第38章 自私(第2/2页)
季少鹏见状微怔,又注意到季然始终低垂着头闷不吭声,便劝道:“吓坏了,别围着了,免得压力更大。”
贺致远点头:“那我们先走。等云卓过来。”
朱冰安想上前一步安抚,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跟着搭话:“对,云卓等下就来。”
季然依旧埋着脑袋,一声不吭。
季少晴笑着打圆场:“好,麻烦你们一趟,这儿有我们照应。”
季锦琛送贺致远夫妇离开,方宇飞拍拍季然的肩膀,跟着季少鹏转身进了病房。
季少晴坐到季然边上,柔声道:“还委屈呢?”
季然继续摆弄鞋尖,沉默不语。泪水似乎早已流干,眼眶灼热却再无湿意。
季少晴温言劝解:“老爷子就是那个脾气。你这个年纪也不成熟,犯错很正常,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和贺云卓是相互喜欢的,老爷子也是担心你,才——”
“不是的。”季然摇头打断,“是,是因为我提出给妈妈迁坟。他说盛家欠他儿子一条命。”
季少晴闻言神色微凝,轻轻握住季然冰凉的手,“没有,老爷子糊涂了。当年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
季然抬眸,眼底满是疲惫,“姑姑,我妈……真的该为爸爸的死负责吗?也要为那个女人负责?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不要对吧?”
她声音太轻,迷茫,不确定,曾经张不开口的话一下子满了出来。
“爷爷总说是我妈主动闹事,其实不是的,她从来都是被动承受。我记得小时候她就红着眼抱着我说,我们以后离开这里。”
盛凌思从不当着她的面与季少阳争吵。那些年季家也资助了不少贫困学生。
有个女学生来给季锦琛补习,就像现在的孙枝枝辅导季锦玮。后来那女生突然不再来了。等她再次出现时,身形略显丰腴,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人,独自站在客厅中央。
那天,妈妈第一次红了眼眶。
也就是那时,她第一次听见“离婚”这个词。
结果就是,一场大火,她们都没有离开季家。
她明明就记得,妈妈说:“你先去上学,等你放学,妈妈就带你走。”
那天,她数着时间放学,一下车就小跑回家,以为等着自己的是温暖的晚餐和妈妈的怀抱。可推开门才发现,屋里比屋外更空。
季少晴开口:“你爸妈是有感情的,和那个女人是意外,所以你爸始终不肯离婚。但你母亲性子刚烈,直接上门去找了那个女人威胁你爸,坚决要离婚,你爸没办法,他不得已才追去的。”
季然眼神恍惚,“所以,谁错了呢?肯定不是我妈。”
季少晴凝视着季然苍白的脸,轻轻叹息:“小然……没有谁对谁错,事情已经过去了。”
“姑姑,你是律师啊……你也说不清对吧?那法庭呢?法庭上能判得明白吗?”
季少晴沉默了几秒,“有些事……从来就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也不是法条能够评判的。”
不是证据的问题,也不是事实的问题。
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季然睫毛轻颤,眼神空落落,“真奇怪。无法称量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让人背着走这么远?不重吗?”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就像藏在鞋里的沙粒,看不见,却磨得人生疼,只能停下脚步,脱下鞋子抖干净了,才能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一阵热风,盛夏的热气还是闷得喘不开,瞧过去,就是一窗子的漆黑在吞噬,没有风动的痕迹。
依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依旧是这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季然静静坐着,仰脸望向贺云卓,伸手环住他,把脸贴到他的大腿侧。
她轻声说:“你挨打的样子真丑。”
贺云卓的手轻轻落在她额头上,指节还带着淤青,“疼吗?”
她摇头,将他搂得更紧。
“贺云卓。”
“嗯?”
“沙子硌得我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那就上来吧。只能说你命真好,你老公的腿还没有被打断。”
“那——真是太幸运了。”
车子汇入流动的霓虹,各色光影掠过他侧脸,那些青紫痕迹竟也融进夜色灯火里,分不清,模糊了。
贺云卓扯唇笑,“知道你男人英俊,倒也不必看得这么目不转睛。”
季然轻轻捏他耳垂一下,转头将车窗半降,夜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涌进来,抬眼望去又是一扇扇窗,一窗更比一窗高。
他说:“加加,对不起。我不知道回来是这样的。”
她无声轻笑,“我大约知道回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