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TA
贺云卓打电话让人送了换洗衣物到医院, 直接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季然靠在外面的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
他下巴涂满了白色的剃须泡沫,微微仰头, 下颌线绷紧, 手里拿着剃须刀,动作熟练地刮过, 露出底下干净利落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滑过脖颈和宽阔的肩背。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他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没看她,但镜子里的目光偶尔会捕捉到门口安静的身影,眼神相接时, 会微微柔和下来。
季然安静地看着, 看这个平日里或许有些玩世不恭, 此刻却显得格外居家的男人,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这份寻常, 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竟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等他终于将脸上最后的泡沫冲洗干净, 用毛巾擦干,季然没有等他转身来抱自己。她上前几步, 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上他赤裸的背。肌肉的纹理清晰,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脸颊。
她问:“你又这么跑回来, 等下又挨骂挨打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纤细用力的手臂,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贺云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骂就骂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转过身来,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我更怕赶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到时候又把什么让我不爽的话挂嘴边,那我才是真的亏大了,找谁哭去?”
“再说,”他补充道,带着点恣意妄为的劲儿,“我爸那人,雷声大雨点小。真把我腿打断,谁给他生孙子孙女?”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偷偷观察着季然的反应。他知道孩子是眼下最敏感的话题,但他不想回避,更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的负担。
季然知道他语气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营造的轻松。
沉默了片刻,季然抓住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扬起脸,回头看向贺云卓灼亮的眼,“TA在这里。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神奇的胎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存在的迹象,两人这样相拥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姿势。
他低眸,对视上她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泪意,也没有了在看见他回来时那一刻乍现的光彩,确实是那句“我感觉什么都没有。”
贺云卓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现在没感觉,以后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感觉。”
季然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他说:“我们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用怕。加加,有我在。”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心。偏偏,此刻什么话都有些苍白无力。
不用怕,怕什么呢?
怕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搅乱本就脆弱的生活?怕贺家父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安排?怕两家合作的烂摊子不能继续?还是怕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爱与逃离交织的泥沼?
她可真不是一个好人啊。
贪心想要,自私想逃。
一拉,一推,毫无责任。
自己都快要被这矛盾撕成两半。
爱是真的,想逃也是真的,想要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小生命是真的,这拧巴痛苦的人生也是真的。
她就站在这爱与恐惧,渴望与退缩的夹缝里。
贺云卓又撂挑子跑回国的消息,自然没能瞒过贺致远夫妇。贺致远得知时,气得差点摔了电话,朱冰安脸色更是铁青。
这个儿子,简直是越来越不服管束,一次次挑战他的权威。
然而,现下贺致远也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去立刻揪住贺云卓训斥。公司那边,与季源创研生物的合作项目因为季锦琛的事情,已然变成了一团棘手的烂摊子,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焦头烂额。
贺云卓躺在季然的病床上补觉,高大的身躯占了大半位置。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累极了。
季然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唇,他的眼。
方宇飞带着护工来送午餐时,一眼就看见了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门口那双皮鞋。
他将食盒递给护工,示意她先放下。然后朝里面紧闭着门的病房扬了扬下巴,问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上看书的季然,“你老公回来了?”
季然被老公两个字搅得不自在,微微点头,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闲啊?不忙吗?还天天来给我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