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9/24页)
他眼前一阵晕眩,下意识地把手榴弹拔了扣。他的手冰凉,手指颤抖,整个身子也都开始颤抖,头晕乎乎的好像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他和他们相距也就30尺,他完全有力气将手榴弹扔向那群混蛋。他真想把这群野蛮的家伙千刀万剐,想让那些该死的大猩猩马上从地球上消失。那个足以令他们消失的手榴弹此刻正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但他不能那么做。万一他不能摆脱这些人,那些伤员怎么办?他强忍着,连呼吸都忍着,就那么一直跪着,隐藏在竹林边的树丛中。天色已经黄昏,雾气开始浮动,成群的蚊子在林间飞舞。阿坚静静地查看了手榴弹扣,然后徐徐匍匐,在一层层笼罩着树林的阴影的掩蔽下悄悄回到了伤兵藏身的那片竹林。
他立刻组织伤员运输团,或牵着或抬着伤员们转移。虽然天色很黑了,但是靠着那块标志性的人头形大石,阿坚选定了方向,带领队伍沿着下午阿和跟他找到的小路来到沙泰河边并安全地渡了河。因为后来没有再碰到敌人,阿坚那天就没用上那颗手榴弹。那天夜里,阿坚将那颗手榴弹紧紧握在手中,握了一整夜,把它的铁皮都焐热了。
没有人向阿坚问起过阿和,他也不说,就如同遗忘了一样。也许,战场上的这种牺牲再普通不过了,不必追问。一个人倒下了,为的是其他人能继续活下去,这在战争时期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多年以后,由于参加了收尸队,阿坚才有机会重返鳄鱼湖地区。很自然地,他想起了阿和,想要去找找那条林间小道。但那片林间空地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了,唯一的证据,那块人头形的大石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风化了。眼前只有茂密的树木,树下有厚厚的一层腐败落叶。林中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呼呼的风声以及水流的淙淙之声,弥漫着翘枝花和象鼻花的香味。过去的一切就像完全坠入了一个隐秘而模糊的地方,再也无法找寻。
阿坚坐在黄昏的林边,闭上眼睛,让思绪回到那遥远而隐蔽的地方。他发现了这些年自己一直逃避的东西,仿佛先前那颗已经拔了扣却没敢扔出去的手榴弹,依然被他握在手心,有着沉甸甸的分量。不过,当看到阿和被轮奸时他心中的害怕、痛苦、愤怒以及内心剧烈的挣扎,他已经忘记了。现在他心中剩下的只有痛苦,无止境的痛苦,死里逃生的痛苦,战争的痛苦。
在这场战争中,如果不是因为有阿和那样舍己为人的人,如果没有那些高举祖国旗帜为祖国献身的人,没有他们身上体现出的崇高精神,那么对阿坚来说,那就只是一场有着凶恶利爪的惨无人道的恐怖战争,就只是人们无法回避的一段可怕的生活。如果不是那么多可爱的战友保护他、拯救他、为他牺牲,他早就死了,即使不被杀死,也可能因不断杀人的心理重负而自杀。1975年以后,一切平息下来,杀戮已经逝去,风静树止。我们胜利了,是正义的胜利,这的确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但果真如此吗?
每当他细心思量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认真观察眼前的和平生活,就觉得有无边的痛苦、酸涩和忧伤袭上心头。在战争中,一个烈士的倒下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真的。但是对活下来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却自相矛盾。最优秀、最可爱的人死了,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活在这世上,可是他们都倒下了。他们的身体被碾碎,被血淋淋的战争机器蹂躏、折磨,在黑漆漆的夜里,他们被虐待、被凌辱、被杀害。当他们被埋葬、被毁尸灭迹之后,我们却留下来平静地生活,这教人情何以堪。损失可以弥补,破坏的东西可以重建,伤口也会愈合,但是战争给人带来的心灵深处的伤疤是永远无法忘记的。战争的苦痛将会越来越深入人心,无论何时都无法消散。
早在那一年去扫墓的路上,去上香的途中,穿过纵横交错的茂密树林中那些被遗忘的脚印时,在跟阿和一起穿过鳄鱼湖,跟侦察排的战友们一起穿过招魂林时,阿坚便开始了之后有关战争的长期思索与感悟。阿坚一步一步地走着,每走一步,每过一天,过去的事情都以一种宁静而忧伤的方式重现。悲伤的阳光照进了过去,那阳光对阿坚的人生来说,是唤醒他的阳光,是拯救他灵魂的阳光。
只有深深地沉浸在大量的回忆之中,在那永远都无法消散的战争带来的苦痛之中,阿坚才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完整的。这存在感让他拥有了一项使命,那就是:他要成为记录逝去的人们的一支笔,要忠实地抒写他们过去的生活,记录那段难忘的时光。
过去的岁月在渐渐远去。如今继续这样漂泊不定地活着,越来越没有什么意义,甚至好像没必要再活下去了。阿芳已经走了,这一次,他是永远地失去了她。他实在不清楚从今往后,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他要怎样活下去。似乎只有眼下这部长篇小说处女作的手稿,是他最后活下去的唯一寄托。然而,纵使手稿尚未完成,却也有过时的那一天。可能用不了多久,可能他隔壁阿芳屋里那盏忘记关掉的灯耗尽能量之后,所有的一切,连同这些稿纸,也都将随之模糊乃至消失吧。不过,现在既然还活着,那就必须得活着,明天还要继续,日复一日。当还生活在这儿的时候,就应当也必须一直活下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每天他都在挑灯夜战,借着酒劲不停地写,稿子也渐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