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的箭射向光影之间(第2/3页)
庄子的箭射向何方
用中文的词组来说:“庄子写了许多‘寓言’”,在《庄子》一书中甚至还有《寓言》篇。这个字眼拿来翻译fable、allegory之后,会让庄子和伊索、费德鲁斯(Phaedrus,约前15一约50)、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 1621-1695)乃至于莱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1729-1781)、奥威尔(George Orwell, 1903-1950)看起来像是在参加同一局射箭大赛的力士一样。不过,我宁可在伊索的狐狸、青蛙和燕子后面追踪庄子的箭矢,乃是因为他更让我逼近“小说”这门艺术的指涉论。
庄子曾用“酒杯中的水”来状述语言,从而创造出“卮言”这个词。由于容器不同,水的形状亦随之而异,这种没有固定形状、随器而变的性质正是庄子对语言的本质的理解。那么,盛装语言的容器究竟是什么呢?曾经建构了符号学(semiotics)的美国思想家皮尔斯(Charles Sanders Pierce)以“诠释体”(interpretant)这个字来概括那些“能了解某种符号(sign)代表某些对象(object)的人”。所谓诠释体,正是受到某个业已成形的语言系统所制约的族群;质言之,一旦某人了解了某符号指涉着某对象,某人即已隶属于这个语言系统,他也就不可能自外于庄子所称的那个“盛装语言的容器”。
在这里,“酒杯中的水”有了两种极端对反的意义。一方面,这水(语言)是极其自由的,将之放入任何一个容器(诠释体)中,它都可以有被了解的独特方式;但是在另一方面,它也只能在特定的容器中拥有特定的形状而接受特定的了解,如此一来,被了解着的语言又是极其不自由的了。庄子无法遁逃出语言这自由与独断的双重性,便展开了他“似之而非也”的寓言或卮言之旅。他在《齐物论》和《寓言》两篇中大同小异地借由“罔两”(凡物非此又非彼者为‘罔两’,如魑魅罔两即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意思。也有一说:罔两是指似阴影非阴影,介乎光与影之间的微阴地带)和“景”(影子)的对话,隐隐然点出了他对“语言”及“语言的意义”何在的看法。“罔两”对于“景”没有定性(忽俯忽仰、忽坐忽起、忽行忽止)的状态十分好奇,问其缘故,“景”用譬喻答复“罔两”说:“我是蝉蜕的壳、蛇蜕的皮,似是而非的东西。火光、日光出现,我就出现;黑暗、深夜来临,我就消失。”
语言和语言的意义之间所有的,只是似是而非的关系,寓言和寓意、小说和小说的指涉之间,也存在着流动不居的、似是而非的关系。无怪乎钱穆先生在撮指《庄子》一书大要之时,也只能以打个比方的方式来“寓言”,他说:“庄周他那一卮水,几千年来人喝着,太淡了,又像太洌了,总解不了渴。反而觉得这一卮水,千变万化的,好像有种种的怪味。尽喝着会愈爱喝,但仍解不了人的渴。”
的确,在庄子那里——以及在小说家那里,不能供应定义式的渴药。
小说家不会告诉你
小说家不会告诉你人生应该如何过活,不会告诉你作品有什么指涉,不会告诉你任何可以被缩减、撮要、归根结柢的方便答案,因为可被视作寓意层次的方便答案通常都是一个蠢答案。
我最偏爱的一则“伊索寓言”是这样的:
有一个患眼疾的老婆婆,请人去找医生来治疗,答应治愈后给予一笔酬劳。
医生来治疗的期间,趁老婆婆闭上眼睛的时候,把屋子里的家具一件一件搬走。等家具都搬完了,他的治疗也结束了。医生要求老婆婆付给先前允诺的酬劳,可是老婆婆不愿给,医生就把老婆婆带上法庭。老婆婆说:她确实答应治好眼睛就给钱,可是经过治疗后,眼睛反而比以前更坏了。
“以前我还能看到家里的家具,可是现在反而一件也看不到了。”
就像故事中那个坏医生一样,寓言的作者或编者给了我们一段想让我们误以为被“治愈”的寓意:“坏事总会在不知不觉间露出破绽。”
倘若寓意果真能缩减、撮要、归根结柢成这样一句话,这则寓言之中最珍贵的秘密——老婆婆究竟有多么“盲”,就豁然而解,同时丧失了所有的趣味。
在无数的读者及他们所代表的诠释体面前,作品摊展开来,其中不尽是可资辨识的明确答案,不尽是借由种种知识工具所能垦掘出来的符旨或意义;摊展开来的还有“罔两”(这个“似之而非也”的名字)和“景”(这个“似之而非也”的本质)一般的奥秘。在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的《审判》中,约瑟夫·K被带上法庭,他既不知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自己辩护。在加缪(Albert Camus, 1913-1960)的《局外人》中,默尔索也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与约瑟夫·K同样的疑问。当加缪为文评析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与荒谬”时,提及下面这个寓言。一个摆着心理治疗态势的蛋头医生向一个在浴缸里钓鱼的疯子说:“鱼儿们咬不咬饵?”对方粗鲁地答道:“当然不啦,你这笨蛋!这是个浴缸啊!”加缪随即指出:荒谬效果与逻辑结合在一起的这个难以描绘的世界,正是卡夫卡的世界。对加缪本人而言,世界亦复如此——小说家发现了这个世界有其仿佛蝉壳蛇皮的面貌、一个“似之而非也”的面貌、一个无法以“寓意如何”而道尽的面貌,他宁可刻画一个“并未察觉坏事如何露出破绽”的老婆婆,在盲与不盲之间,在光与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