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黄沙三覆(二八)(第2/3页)

季颂危说她化解了道心劫,曲砚浓当他又发癫——季颂危都已经疯成那样了,普通事也能被他看出十分绝望,他本就嫉妒她“好命”,再牵强附会地看出她“化解”了道心劫,也不稀奇。

她若是信了季颂危,那才是误入歧途。

曲砚浓不信。

她闯过重重魔元,满身狼狈来见卫朝荣,决然同他一起赴死,是因为她已自认无路可走。

季颂危叹他自己时不我与,她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可,倘若季颂危说的是对的呢?

——倘若季颂危真的对了一回呢?

如果她已在千年里不知不觉化解了道心劫,却始终不自知呢?

她曾花费数百年,只为论证她的道心劫不是什么。

四百多年转瞬即逝,她最终只知道自己从前猜测的谜题是错的,得证猜想之时,寿元也只剩下四十多年。

千余年,她连谜题是什么也没猜中,这事实叫人深感无望。

无论怎么看,她所剩下的时间都太短、太少了,少到完全不足以猜透真正的谜题,再去破解。

可,倘若谜题已解呢?

倘若她有什么看不透、看不破的事,在这千年中已悄然改变,令她深心中的某一部分与从前截然不同了,只是她自己从未发觉,或是发觉后并未当回事呢?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找到了谜题,才能求解谜题。

可如果不是呢?

曲砚浓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答案,可她就是想不出那谜题究竟会是什么。

她越是苦思冥想,越是猜不出答案。

一千年,她变了太多,去哪找她要的那个答案?

澎湃的魔元将阵法侵蚀得摇摇晃晃,晦明的光映照她脸上,映出她莫测的神色。

“我变了么?”她问卫朝荣。

卫朝荣微怔。

“是。”他说,“变了很多。”

“哪里变得最多?”她问。

卫朝荣望着她脸上明灭的光。

“你说要带我走的时候,”他说,“你相信你伸出的手。”

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她自己伸出的手。

曲砚浓曾满心怀疑。

她什么也不信。

不信所谓公道、正义,不信真情,不信任何人。

生长在谎言和诡诈、背叛与利益中的魔修,向往一切,又怀疑一切。

总在追索,却又不敢拿起。

已捧在手中的东西,她总等着它破碎的那一天,又刻意送它破碎。

寻寻觅觅,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满心怀疑。

可千余年过去,她早就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魔修了。

从前令她向往又怀疑的责任、公道、真情,她终于敢拿起,也再没有放下。

不再怀疑,也不那么向往。

她拿起这些曾重若千钧的东西,最终明白它们是存在的。

有真的,也有假的。

有恪守不变的,也有最终变了的。

这一刻真的,下一刻也可能变假;这一刻假的,下一刻也可能成真。

不变的也许日后会变,变了的从前也有过恪守不变的时刻。

她再也不去否认真情、公道、责任,也不再把它们当作至高无上、珍贵罕有的东西。

不怕它虚假,也不怕它易变易逝。

于是她坦然拿起了它们,既不诚惶诚恐,也不质疑否定。

她知道她值得,她配得上它们,而她此刻想要。

倘若不想要,放下就是了。

乾坤冢里魔元来去,绕过她的灵力,在她身侧蠢蠢欲动。

曲砚浓却已忘言。

她曾是个魔修。

檀问枢费尽心思将她拉进魔修的世界,教她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告诉她这世上唯有利益永恒可信。

她不信他的鬼话,可又无法不信。

魔门多少尔虞我诈,多少人心叵测,那就是她从小看惯的世界。

她在那个世界里挣扎,却怎样也无法挣脱,她太渺小,在洪流里不值一提。

卫朝荣站在岸上,用尽全力想将她拉上来,可他拼上了性命,也只是将她拉近了岸边。

她在岸边将信将疑,总是爬不上去。

身不由己的人自然爬不上岸。

曲砚浓怀疑的东西总是很多。

怀疑真心、怀疑公正、怀疑责任,可她最怀疑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总把其他东西看得太高,她以为它们应当与她无缘,她以为她注定是个魔修,她永远得不到它们——倘若得到了,那就一定是假的。

最初,曲砚浓怀疑自己的道心劫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她也确实淡忘了过往,淡忘了爱恨,成了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曲仙君。

在季颂危阴差阳错的误导下,她把谜面当作了谜题。

她淡忘往事、爱恨,并非如她最初猜测的那般,因她爱恨浓烈而起——恰恰相反,她淡忘它们,是因为她始终不相信它们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