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楚河汉界(八) 她迟早把他送牢里去。……(第3/3页)
接下来的教学便在这种古怪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张苍果然不负博学之名,在接下来的经义讲解中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展现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但只要一有空隙,他就会立刻把话题拽回到数学上,捧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像个求知若渴的学子般追问不停。
“殿下,您看这《九章》中少广章求体积之法,若以此代数符号推演,是否更为简捷?”
“殿下,音律十二律吕,其频率增减,似乎亦可由此法建模计算?”
“殿下……”
刘昭一边要吸收这个时代的知识,一边还要绞尽脑汁应付张苍层出不穷的数学问题,只觉得比跟着盖聂练剑还要耗费心神。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坡地上暮色渐起。
美妇阿芸柔声提醒,张苍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殿下,”他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诱哄,“明日讲《春秋》,可否提前半个时辰开始?我们或许能有些富余时间,探讨一下今日未竟之题……”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俊雅脸上纯良又期待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找了个老师,而是找了一个麻烦。
她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呢?
谁叫她先出的题,她就不该与数学家谈论他未知的数学。
——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何为水深火热。
张苍此人,平日里瞧着风度翩翩,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散漫模样,可一旦钻入学问里,尤其是他感兴趣的算学里,那执拗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经义课程他讲得确实精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往能从一个典故引申出为政之道、用人之法,让刘昭受益匪浅。
他学识之渊博,对律历、章程的理解之深,也让刘昭暗自佩服,刘邦给他找的这位老师,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然而,这正经教学就像是餐前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永远是数学。
每每讲完他的课,张苍那双温润的眸子就会瞬间亮起不一样的光彩。
他会立刻从袖中、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那几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草稿,或者拿出新的算题,凑到刘昭面前。
“殿下,您昨日所言方程之消元法,臣回去思索良久,用于解盈不足类问题,果然势如破竹!只是此处,若遇三式联立,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方能最速?”
“殿下,您看这勾股容圆,若以您那三角函数标记角度,其弦、切之变,是否暗合天地韵律?”
“殿下……”
刘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多时候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些公式定理对她而言是现成的工具,可对张苍来说,却是需要追根溯底的全新体系。
她不得不拼命回忆模糊的数学记忆,组织语言,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常常是张苍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把刘昭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丢下一句此乃公理,无需证明。
或者我需再思索几日来搪塞。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张苍心满意足地收起今日讨论的新成果,脸上洋溢着收获知识的快乐。
他看向正揉着发胀太阳穴的刘昭,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殿下今日辛苦了。臣观殿下于《春秋》微言大义已颇有见解,明日我们或可加快些进度,想必能省出半个时辰?正好可将今日这函数图像与曲线关系再深入探讨一番。臣觉得,此法于测算天体运行轨迹,或有奇效!”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在夕阳下俊美非凡,此刻却让她有点恨得牙痒痒的脸,终于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的认命:
“张先生……”
“嗯?殿下有何指教?”张苍眨眨眼,一脸无辜和期待。
刘昭指了指自己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这里,快被您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不是要先您一步,去见周公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