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谁主沉浮(七)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第2/3页)
“分内之事,能做到极致,便是大才。”张辟疆转过头,看着冯唐,目光真诚,“陛下常言,治国需实干之才。冯兄在度支司多年,想必对国库收支、各郡国钱粮往来、乃至物价涨落、民间生计,都有独到见解。这些,才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真知灼见,远比空谈经义来得实在。”
冯唐心中一震。
张辟疆的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积郁已久的心湖。
是啊,他这六年并非虚度,那些枯燥的数字、繁琐的账目背后,确实隐藏着帝国经济运行最真实的脉搏。
他对某些郡国虚报垦田、某些项目经费使用不当、甚至民间高利贷与土地兼并之间的隐秘联系,都有过察觉和思考,只是从未有机会,也无人愿意听他说。
“多谢张公子提点。”
张辟疆含笑点头,深藏功与名,张辟疆研究过,这几年的进士都平步青云了,地方官做得不错,政绩喜人的,甚至有上调中枢的。
但独独首科榜眼冯唐,却没有受到重用,甚至任用,这很不合理。
那次是太子第一次主持科举,岂会有人不给太子面子?
所以张辟疆格外关注他,恍然大悟,这是帝王术,皇帝想重用提拔前,总是要打压一下的,这便是磨炼。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冯唐日后必有重用,才有如此一遭。
好事多磨。
冯唐心中豁然开朗,积郁多年的阴霾仿佛被张辟疆这寥寥数语彻底驱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样人?
能从储君之位稳坐至今,开创昭武新局,岂会不识才、不用才?
自己这六年沉寂,或许并非遗忘,而是观察与考验?就像璞玉需经雕琢,良驹需经驯服?
这个念头一起,冯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颓唐与自怜一扫而空,此刻终于寻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陛下的考验,他冯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证明,这六年他未曾虚度。
琼林宴后第三日,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经由少府正常的呈递渠道,送到了未央宫温室殿刘昭的案头。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少府度支司主事 臣冯唐谨奏”。
刘昭刚见时还有点吓到,什么鬼,一个奏折这么厚。
见是冯唐的奏疏,冯唐,听着有点耳熟,哦,那个冯唐易老。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当的官?
是了,张辟疆与冯唐猜陛下心思莫测的帝王术,其实单纯是陛下忘了有冯唐这号人,但天子不会有错,如果刘昭知道了前情,也只会吐槽。
这能怪她吗?谁叫冯唐存在感那么低,她都没记住,她很怀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为存在感薄弱。
哦,还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吗?女状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状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没关注,但那年探花长得不错,被刘邦当场给官了。
这么捋下来,刘昭觉得这单纯是冯唐运气背,她仔细看了下奏折,这该不会是骂她的吧?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严谨而不失锋芒的字句间移动,她的神色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惊叹。
这份奏疏,并不是寻常官员应付差事的陈词滥调,更非怀才不遇者的怨怼牢骚。它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直剖大汉帝国财政的隐疾,并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奏疏开篇,冯唐并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点明当前朝廷度支面临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计虚浮,真伪莫辨。二曰流转壅塞,损耗徒增。三曰考课失实,赏罚不明。”
寥寥数语,切中肯綮。
随后,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见的具体案例和数据,逐一展开论述:
对于上计之弊。
他详细列举了河东、颍川等郡历年上报垦田、户口数字的规律性增长,指出其与当地实际水利条件、灾情记录严重不符,推测存在捏造虚报或强行摊派,侵夺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国为逃避转运损耗问责,在仓储数字上做手脚,新陈混杂,以次充好,导致朝廷调拨的赈济粮、军粮质量堪忧。
对于流转之塞。
他核算了从关东漕运至关中的粮食,沿途仓廪损耗、官吏克扣、运输延误导致的实际损耗率,竟高达官方定额的两倍有余!
并指出,地方征收赋税时,胥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库,导致国库收入虚减,百姓负担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