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锦衣夜行(三) 有本事他们让刘邦诈尸……
早朝五日一次,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气氛非常诡异。
当日常政务议毕,一位须发皆白,如今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的老勋臣, 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直接为案犯求情, 也未指责程序, 而是以悲怆的语调, 开始追忆往昔。
刘昭看着他, 听着这必经的风浪, 如果她怕这个, 她就不会办这锦衣卫, 但她也没有打断他。
“……老臣犹记得,高皇帝初起沛县之时,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樊哙、周勃等寥寥数人, 粮草不济,甲胄不全。是萧相国于后方筹措粮秣,一粟一铢, 来之不易。是曹参、灌婴等将军,于阵前浴血拼杀, 方得尺寸之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时, 何来这许多规矩程序?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高皇帝,打出个太平天下!攻城略地,粮草有时就地取用,难免与民争食。赏罚将士, 有时便是夺敌之财以激励士气。若处处讲究律条,焉有今日之大汉?”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御座上的刘昭,“陛下,老臣并非要为贪墨者张目。然,水至清则无鱼啊!如今四海初定,陛下锐意革新,自是好事。可治国犹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糊难食。今日因些许钱粮,便如此大动干戈,牵连甚广,令当年跟随高皇帝栉风沐雨,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们寒心呐!”
他顿了顿,开始质问她,“难道高皇帝与太后陛下打下这江山,靠的是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而不是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吗?难道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忘了当初的艰难,开始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了吗?!”
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八字,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更砸在未央宫高高的穹顶之上。
许多老臣面露戚戚之色,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他们实在愤怒,你皇帝的权力来自高帝的传承,而高帝的江山来自这些功臣的奋战。你现在用严苛的律法去清算他们,是不是忘了本?是不是在自毁根基?
刘家人用他们打下天下,富贵都不能共享吗?
虽然刘昭如今只是捕了几个小鱼,但明显是要揪出幕后大鱼的样子,朝堂人人自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放在御案下的手,微微收紧。现在,对方祭出了功臣、旧情、江山之本这面大旗,要将她的依法治国打成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刻薄就刻薄,大秦没刻薄,结果呢?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压抑住怒火,他们就是等着她发火,然后把这帽子死死扣她头上。
她岂会如他们意。
她目光扫过那位老勋臣,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老侯爷追念往昔,情真意切,朕听之,亦感念先帝创业之艰,功臣效死之力。”
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为这件事盖棺定论,“老侯爷可知,先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所为何来?”
她不等回答,犹自说了起来,她开始为她死去的父亲戴高帽。“非为一己之私欲,非为一家一姓之尊荣。乃是为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暴秦无道,律法严苛,赋役沉重,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先帝与诸功臣奋起,非为取代暴秦,再立一个同样盘剥百姓的新朝,而是要建立一个轻徭薄赋、吏治清明、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大汉!”
她声音渐高,目光灼灼,“若打天下时的不易与权宜,成了坐天下后贪墨腐败的借口。若功臣的汗马功劳,成了其子弟亲朋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护身符。若水至清则无鱼成了藏污纳垢的托词,那么先帝与诸位老臣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的意义何在?我们与那被推翻的暴秦,又有何区别?!”
“朕今日清理蛀虫,正是为了不负先帝之志,不负功臣当年热血!”
刘昭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要运往边关的粮饷,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看到大汉的百姓,依旧被贪官污吏盘剥,先帝会作何感想?会是欣慰于水至清则无鱼的宽容,还是会痛心于江山变色、初心蒙尘?!”
她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刘邦才不追究贪污,他不但不追究,他还惯着,不然刚开国哪这么多蛀虫?
他要负大半责任!
但刘昭可不管,不就是拿旧事出来说吗?他们敢说是先帝允许的吗?有本事就让他诈尸出来附和,不然就是污蔑先帝,欺辱新帝。
她指向殿外,指向那广阔的天下,继续这大义的演讲,“这天下,是先帝与功臣们打下来的不假。但这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是万千黔首百姓,用他们的赋税、徭役、血汗供养着的天下!功臣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已有爵禄,已有尊荣。但这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永世庇护子孙胡作非为的符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