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色沉沉, 一名中年佝偻男子拄着拐,走在还未干透的青石板路上,闻到肉香,他停下来左右张望, 被路过的熟识打趣了句。

“谢掌柜又去哪里发财?带上小弟啊!”

姓谢的佝偻男子顺手一指, “去盐运使的府邸发财, 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了, 门槛太高, 自惭形秽。”

两人都是玉石珠宝行的掌柜,只是姓谢的掌柜财大气粗,在当地赫赫有名。

他近来受严竹旖之邀, 在物色上等东珠。

走得有些累,谢掌柜寻着肉香进了临街一家面点铺子, 点了两屉烧麦,正抖袖露出腕子,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捕捉到一道深色衣衫的身影坐在斜对面的四仙桌旁。

“这不是寒护卫嘛。”

闷闷不乐的寒笺转过脸,认出男子的身份, 敷衍地拱了拱手, “谢掌柜。”

“寒护卫怎么一个人来?”男子凑过去, 有拼桌的意思, 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与良娣娘娘形影不离呢。”

听出调侃,寒笺乍然冷脸, 不管对方是否在说笑,都不该调侃他们主仆暧昧不清!

换作以往,寒笺这样暴戾的武夫或会拍案而起, 可严竹旖毫不掩饰的嫌弃刺痛了他的自尊,令他有些提不起力气。

“谢掌柜注意言辞。”

“是是是,别误会。”谢掌柜耸肩一笑,佻达之态哪像个中年人。

“可物色到娘娘想要的东珠了?”

“快了。”

“当心被同行截胡。”

为了确保东珠品相令人叫绝,严竹旖开出大价钱,委托扬州几位大掌柜物色佳品,谢掌柜是其中一员。

烧麦上桌,男子又抖了抖大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从寒笺的角度,见他骨骼惊奇,以武夫的敏锐,直觉男子不该是佝偻身形。

是受过重伤吗?

不过几面之缘,寒笺没心思探究旁人的过往。他吃下一屉烧麦,留下铜板离开。

谢掌柜向后仰身,面朝门口,“不一起结账?”

“没这个必要。”

用过饭,谢掌柜去往一处水畔,用拐戳了戳正在开蚌的少年。

“你爹呢?”

“蹲茅坑呢。”

少年知道对方来意,单刀直入,从荷包里取出三颗又大又圆的珍珠。

一眼惊艳。

“一口价,之前讲好的。”

“先验货。”谢掌柜拿过珠子,细细观察,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小子,糊弄外行呢?外行眼里,三颗都是上品,在我看来,有一颗鱼目混珠。”

少年揉着发红的耳朵,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别说外行,就是行家,都未必看得出其中一颗以次充好,“另外那两颗你收不收?”

“三颗都要了。”

“啊?”

翌日天蒙蒙亮,江吟月与魏钦一同离宅,去往驿馆。

魏钦还要上直,将妻子送到驿馆门口,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江吟月在门外沉了沉气,捧着连夜缝制的新布偶,笑盈盈走进二楼小室,语气都不自觉轻柔,“绮宝醒了,看看这是什么?”

侧躺的猎犬拼命晃动尾巴,“呜呜呜”地想要起身。

被兽医摁住后,只能用两只前爪抱住布偶,不停舔舐。

一夜未眠陪在绮宝身边的卫溪宸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很熟悉。

明明下令周围人不可发出动静以免扰到绮宝,可江吟月的出现,仿佛一道鲜活气息注入安静的小室。

就像少时仰望东宫月,有她在的时候,他会觉得明月更皎洁。

那些跟着少师、少保勤学苦练的日子里,她是他生活中唯一的鲜活。

已有一千多个日夜不曾感受到。

灶房飘来饭香,简单的干贝鲍鱼粥搭配几样小菜。

卫溪宸的早膳一向清淡,比不过绮宝的丰盛,若非绮宝受伤不宜食用发物,地上会摆满盆盆罐罐。

有了昨日的“教训”,卫溪宸没有劝江吟月进食,即便御厨备了两份早膳。

打从一进门,江吟月就目不斜视,坐到了绮宝面前,满心满眼都是绮宝。

“伤口没有鼓包,是好的迹象吧。”

心头压着千斤重担的兽医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十四岁的老狗有这样的恢复力,在他的意料之外,或许与平日的饮食、作息有关,体魄远超同龄犬只。

看得出,它是被主人细心照料着的。

江吟月欣慰地扯扯唇角,抓住绮宝摇晃的大尾巴。

“好了,咱们歇歇。”

卫溪宸静静看着。

御厨为江吟月准备的饭菜渐渐凉了,他没有劝她食用,命人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早膳换为午膳再到晚膳。

魏钦过来时,场景重现,没有得到太子殿下的准予,也没在门外等待多久。他带着江吟月离开时,屋里的男子仍站在窗边寡言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