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京城, 宫阙。

夜风吹拂金步摇,细细闪闪映月光。雍容华贵的董皇后从帝王寝殿离开,心不在焉地步下白玉阶。

深深殿宇,旧颜依然在, 珠翠搔头金缕鞋, 不及新颜惑君心。

新人笑, 旧人哭, 流水的美人, 铁打的帝王心。

帝王薄情心。

董皇后吸一口墨夜凉气,走下玉阶,与迎面走来的郭贤妃刚巧遇上。

“给姐姐请安。”

丰容盛鬋的贤妃娘娘敛衽一礼, 与那些望眼欲穿的后宫妃嫔不同,血色红润, 眉开眼笑,丝毫没有数月不侍寝恐被冷落的慌张。

董皇后冷睨一眼,也是, 这会儿正在承宠的新秀就是贤妃送给帝王的。

固宠之用。

“陛下这会儿没精力召见妹妹,改日再来吧。”

郭贤妃掩袖一笑, 再次欠身, 施施然步上玉阶, 径自入了寝殿大门。

御前侍卫竟没有阻拦。

董皇后回眸久望, 不自觉捏紧拳头。

郭贤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母子二人最懂得投其所好,时常哄得帝王捧腹大笑, 如今再加上一个正得宠的新秀美人,郭氏的时运在一步步走向鼎盛。

翌日一早,出宫探望父亲的董皇后说起贤妃母子, 满是厌恶与嫌弃。

披着大褂靠坐塌边的老首辅剥开一颗荔枝,递给女儿,“来,甜甜心。”

“父亲不担忧老三会赢得陛下的认可吗?”

“龙就该生龙,难不成生出一只老鼠来?认可就认可呗,不必太过焦虑。你是中宫皇后,该有后宫之主的肚量。”

“女儿担心父亲的身子……”

“是在担心陶谦会继任首辅之位,壮大老三的势力吧。”

昔日咳一声都能震荡朝堂的老者已至黄昏,矍铄渐失,一双老眼仍旧炯炯锐利,似凝缩了矍铄,储藏最后一丝力量。

“只要崔氏不添乱,光凭老三,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地位。记着,要时刻提防崔氏,不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父亲的意思是……”

“当年大皇子引爆车驾,尸骨尽碎,难以辨认,是为父一块心病。”

董首辅咳了咳,帕上一滩血迹,他快速握紧帕子,不想让女儿担忧,“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或许是崔家父子最想看到的结果。”

董皇后惶惶不安地攥住裙摆。

“当务之急,是东宫选妃。”董首辅靠在塌围上喘了喘粗气,身体如藤正在一点点枯竭,“说服太子,不可独宠任何一名女子。”

提起独宠,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派出的心腹快马加鞭,已将扬州盐务账目的消息送回宫中,“总算解决掉了那个严竹旖。”

“所以为父当年让她的父亲晋升为盐运使。”董首辅捻起一颗荔枝,捏在指尖,捏得皮肉模糊,汁水迸溅,“一个没有内涵底蕴的小喽啰,果然禁不住考验,人心不足蛇吞象。若禁得住考验,为父还能高看他一眼。”

严洪昌的命运,早被董氏这位家主玩弄于股掌,也间接捏碎了严竹旖的野心。

一对寻常父女,如何斗得过在朝堂浮浮沉沉数十年的老首辅。

替太子斩去烂桃花,是老首辅早在见到严竹旖的第一眼就设下的局。

原本定下的江府千金,是能够巩固董、江两大名门的关系。江嵩只有一子一女,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若将江府千金迎入东宫,就能拿捏住江嵩为太子卖命,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八品小官之女!

董首辅撇开荔枝,撇去的是糟心往事。

扬州。

从石室里走出来,扛刀的青年被蹲在磐石上的谢掌柜敲了下后脑勺。

青年骂道:“狗东西!”

“你小子。”谢掌柜跳下磐石,指了指石室,“松口了吗?”

“小爷出手,哪有她讨价还价的份儿!”

“那就好,等太子派出最后一名信差递送结案的折子,咱们就立马动身。”

严竹旖假死一事,他们不能确定太子写在哪份折子里,等到结案最为稳妥。

燕翼蹭蹭鼻尖,“乌合之众太多,一时半会结不了案。”

“等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谢掌柜想到一件事,问向青年,“那匹汗血宝马,处理掉了吧?”

“卖给县城里的马场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谢掌柜抬起看似不利索的腿,利索地给了燕翼一脚,“那是匹老马,老马识途!立即去一趟那座县城!”

亡羊补牢!

燕翼不服气,“三十里开外,它还能自己跑回来?再说,它是宫里的御马,又不是扬州土生土长的,如何识途?怎么说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没忍心下手。”

“亏你自诩心狠手辣,啥也不是!”

谢掌柜气得丢开拐棍,问过马场的具体位置,健步如飞地走向马厩,打算亲自动手。汗血宝马,怎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