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魏钦伤愈上直的第一日, 顺仁帝传他入寝殿伴驾。

“魏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臣之愿从未更变,愿陛下福寿康宁。”

顺仁帝也不在意魏钦是虚情还是假意,赏纹银千两、宝马十匹、珠翠百箱。

“魏卿日后就在这边替朕批阅奏折。”

魏钦淡笑, “东宫和内阁是不会同意的。”

“他们敢!”

圣意传达没多久, 太子和周首辅一并来到寝殿要求见驾, 却被拒之门外。

周煜谨对太子舍弃长公主这枚棋子一事颇有微词, 若顺应长公主的主张, 全力截杀江嵩,就没有今日御前夺宠的必要了。

江家翁婿折损,于东宫有利, 偏偏太子顾虑名声,又担心挑起与江氏、崔氏的矛盾。

这回好了, 几大高门的矛盾不可调节,天子又更为重用江家翁婿,致使东宫处于下风。

殿门被宫人徐徐打开, 犹如一只手,掴在二人的脸上。

绯袍革带的年轻侍郎大步走出, 挡在太子和首辅面前, 浅浅笑痕浮于唇角, 笑不达眼底, “陛下没有召见,殿下和阁老请回。”

再见魏钦,卫溪宸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不谈公事,孤也要例行向父皇请安。”

“陛下的意思是,不必了。”

周煜谨哼道:“魏钦, 由不得你在御前兴风作浪,太子殿下能够自行领会圣意!”

再任其野蛮发展,江家翁婿势必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嗅到苗头的周煜谨大袖一甩,作势硬闯。

可自曹安贵和江嵩先后回朝,御前侍从皆剔除了上十二卫的人,即便周煜谨任职首辅,也没有硬闯的筹码。

魏钦淡眼看着周煜谨被厂卫丢下玉阶,还居高临下提醒道:“周首辅切莫冲动,以免酿成大错。”

老胳膊老腿的周煜谨仰头望着玉阶之上的魏钦,咬牙切齿地冷呵了声,却没敢再造次。

卫溪宸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侍郎脱胎换骨,已然是沉着老辣历经风浪的权臣。

心思重的人总是比单纯的人容易成功。

打一开始,他就不喜这个寒门书生。

寒门书生?

不,不是。

“魏钦,你到底是何人?”

是谁在力保他瞒天过海?

魏钦看向卫溪宸,“殿下与其好奇臣的身世,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是如何落于下风的。殿下一直是认同陛下和长公主的教诲吧,也认为皇族就该薄情,可终究是学艺不精,狠不够狠,优柔寡断,错失良机,给了对手喘息的机会。”

卫溪宸温淡的面容一凛,听魏钦的语气,分明是长辈对待小辈,亦或兄长对待弟弟。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白些。”

“殿下生来顺遂,温巢长大,性子没有磨练出锋利的棱角,温吞了些,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朝堂,不如效仿三皇子归隐。”

这是作为皇兄,对弟弟的敬告,也是给予弟弟唯一一次全身而退的机会,还要看在这个弟弟没有对他的岳父起杀心的份儿上。

魏钦不再多言,步下玉阶,衣摆摇曳,身姿如鹤。

卫溪宸对这样的魏钦感到陌生,无比陌生。

都不装了吗?

闷葫芦的外表下,是暗藏锋芒、韬光养晦的内里。

回到东宫的卫溪宸又一次拿出烟杆,点燃烟锅之际,被周煜谨按住腕子,“殿下要自暴自弃不成?不过是魏钦那厮得了圣眷,一时威风,待陛下驾崩,殿下可名正言顺登基!到时候再与魏钦算账不迟!”

天子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是他们最大的胜算。

卫溪宸拿开周煜谨的手,他不是自暴自弃,只是觉得心累。

魏钦说得未必有错,他在众星拱月中长大,没有锋利的棱角。

卫溪宸丢开烟杆,用靴尖踢出很远,忧愁的源头被魏钦一语道破。

自以为练就了无情道,连青梅情谊都亲手割舍掉了,却在四年后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傍晚,江嵩回到府邸,将书房门窗紧闭,半晌,捏着一张纸走出房门,步入抄手游廊,通至后罩房的院落,仰头凝望闺阁,纸张在他的无意识中被捏得一皱再皱。

还是江吟月发现父亲的身影,笑着跑下楼,“爹爹在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谁鬼鬼祟祟了啊?”

江吟月围着父亲绕了一圈,敏锐发现他手里的纸团,倾身扑了过去,扑了个空。

江嵩揣好纸团,“为父有事与你商量,跟为父去一趟书房。”

“在这里讲呗。”

“正经事。”

江吟月忽然惶惶不安,乖乖随着父亲走在游廊里。

书房又一次门窗紧闭。

魏钦下直回府,照常先去往岳父面前请安。

“老爷出府应酬,让老奴代为叮嘱姑爷要按时涂抹祛疤的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