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5/7页)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

自心说好,“让她们仔细跟着。”

自然点了点头,汴京城中还是很安全的,尤其逢着有外地的百戏杂耍班子来,巡检的保丁几乎无处不在。

从大帐里退出来,鼓胀的耳朵才终于得到片刻宁静。她走进了街边的文房铺子,州桥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这里有寻常四宝,偶尔也有市面上少见的精品孤品。

自然这回主要是来买纸,过阵子端午要写文书,平时练字的宣纸也没了,趁着这次出门,亲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

她以前来过两回,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便来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闲?是出来看新百戏的吧?”

自然说是,“家人在帐子里,我想起书房缺纸,特地来看看。”

掌柜的热络向她推荐,“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样的纸,但凡说得出名目的,我们这里都有。”边说边捧出样品,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澄心堂、洒金宣、鱼子笺,敲冰纸,抑或是金粟山藏经纸,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纸,放在灯下看,滑如春冰密如茧,一样的品类,耕云堂的要比别家好上许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纹纸,表面坚洁光滑,对着灯火能看出繁复的徽印,螭虎盘踞,脚踏河山。

她“咦”了声,“这是什么纸?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头一看,顿时大呼糊涂,“这是辽王府定制的花笺,怎么混到这里头来了。幸好被姑娘发现,要是混杂着送到别家去,那可要闯祸了。”

掌柜慌里慌张收起来,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四下看,砚屏、帖架、诗筒、文奁,耕云堂里应有尽有。

她在陈设墨锭的柜台前站住了脚,一念起,转头问掌柜:“这里有没有漆烟墨?”

掌柜抬起眼,“松烟、油烟、桐烟这些墨都有,唯独没有漆烟墨。这墨太名贵,早就定为贡墨了,市井寻常的文房铺子里已然绝迹,怕是要到翰林院开设的官铺里,才能找见一两块。”

所以那个用漆烟墨给她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书房里有一块,她才认得这种墨,平常是绝想不起采买的,因为实在太贵。没想到今天一问,已经成了贡墨,她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表兄吗。他是不是新练了一手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的笔迹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厢正琢磨,忽然听见掌柜叫了声“王爷”,风风火火出门迎迓。

自然回头看,发现是辽王到了门上。他穿着千山翠的圆领袍,领缘袖口用云杉绿镶滚,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却穿出了价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来州桥闲逛吧,头上甚至没有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但那发带,好像有些来头,应该是用孔雀翎抽丝织就的,随着步伐,回旋出一层深邃的铜蓝。

“我定的信笺,完成了吗?”他随口问,并未关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转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敛裙向他行礼,“王爷钧安。”

辽王拱手还了一礼,“五姑娘妆安。”

不过是互相问候,便有一种故人相见之感。

自然对于这位王爷,确实是要高看几分的,不因为他的地位,只为他的品行为人。他帮过她,且没有挟恩图报,见了面也是矜持守礼毫不僭越,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格外高洁的了。

他在等待掌柜给他取信笺,趁着这个间隙偏头问她:“来挑纸吗?有没有看上的?”

自然的犹豫并不遮掩,“想买几卷澄心堂,用来临帖,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听了,取过样纸就灯查看,抬袖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墨与冷冽松针的香气淡淡传来。手指捻动纸张边缘,熟稔如同摩挲剑刃,慢慢对着灯火转动纸面,眼底的流光,几乎要倒映出纤维纹理。

“纸质尚可,但欠缺韧性。可以用来练字,不适合摹拓古帖,笔锋走得缓慢了,恐怕会晕开。”他缓慢地眨动眼睫,烛火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纸如人心,过洁易染,过坚失柔,两下里平衡,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