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3/4页)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眼下六姑娘的病势平稳了,大娘子可否命人预备个熏笼,让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干。虽说天热,但身上湿着,潮寒也会入体。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药熏一熏更好了,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得殿下添乱。殿下别忙走,就在上房暂歇,要是时候过晚,就请屈尊在寒舍将就吧。只是咱们家如今成了病窝儿,唯恐带累殿下,殿下今晚跑了这一趟,臣心里惶恐得很啊。”

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东宫接了奏报,城里另还有两三起病症,和六姑娘一样。有个售卖瓜果的前两天就开始发热,保不定病源是从那里来的。横竖头一起病症,绝不是在贵府上,请直学放心。”

这么一说,谈瀛洲身上的包袱顿时卸下了。每回有疫病,带头得病的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同仇敌忾,恨你带来了病气,要别人的命。这会儿自心有救了,毒窝的帽子也摘了,家主觉得自己又得活了,愈发尽心地款待太子,客气挽留,唯恐招呼不周。

恰好屋里的叶小娘朝外传话,说自心不谵妄了,也能认人了。廊上众人一顿神天菩萨大念佛号,朱大娘子吩咐孩子们:“让几个管事的婆子在这里候着,你们都回去吧。时疫起来了,身子一虚病气就入体,切要吃好睡好,不能伤了根基。”一面回身打起伞,亲自来给太子引路。

西府分成好几个大园和小院,涉园边上有个默斋,就是家里留贵客留宿时候用的。

雨水浇淋在伞面上,急冲急撞,大娘子对郜延昭笑道:“那地方你母亲曾住过。有一回说是回金家省亲,抽出空闲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不想多年之后,殿下也在这里暂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啊。”

郜延昭说是,“我跟在姨母身边,走这一程路,已经是这些年来最舒心的事了。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平稳,实则群狼环伺。兄弟们并不宾服我,我大哥哥对官家立储颇有微词,前几日因榆林粮仓的事,和官家大闹了一通,指责官家偏心,从未重视他的军功。”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兄弟相争,寻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乎天家。你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居于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待手足至亲,心里再不满,也要漂漂亮亮做给世人看。官家正值盛年,立储过早,于你来说是重压……”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尴尬道,“哎呀,我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真是僭越了。”

郜延昭摇摇头,“只有姨母是真心向着我,掏心掏肺和我说心里话。我的周围,如今都是奉承拍马的人,要想听一句良言,难得很。只有到姨母这里来,我才能放下防备,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气。”

朱大娘子怜惜地望望他,“你自小就是个有主张的孩子,虽然前路艰险,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所以并不为你担忧。只可惜,你同真真各自定亲了,我不能常留你在家,让外人说闲话。否则你累时来这里歇一歇,歇足了再轻装上阵,方能应对江山万里,风雨雷霆啊。”

郜延昭听完这番话,心里确实有感动,但更多是怅惘。

朱大娘子在不动声色地敲打,自己那点心思虽然极力遮掩,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各自都不能去戳破,尽力维持现状。自己呢,像个窃取温暖的贼,即便能短暂地和心上人同一屋檐下,能远远望她一眼,就已经满足了。

默斋内,婆子预备好了熏笼,大娘子另叫人端来了八宝姜粥,“煮熟的东西不怕,用具也都拿开水烫过的。若是累了,今晚就歇下吧,不用急着回去。”

郜延昭看了看外面幽蓝的长夜,“还有两件案子亟待处置,耽搁不得。届时我自行离开,就不去叨扰姨母了。六姑娘的病症,有王主事保驾,出不了乱子,忙了这半夜,您与直学也合合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