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谨奉书于君前。

他俯身贴近,偏头凝视她的眉眼,含笑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自然说没有,“这是大事,要紧得很,旁人也代不了你,必须由你亲自前往。”

“我今晚便要出发,明天过定来不了了,命东宫的官员代为转呈婚书,还请长辈们和你见谅。”他有些懊恼,蹙眉道,“实在凑巧,我也觉得烦躁得很,好不容易要定亲,这个紧要关头又出岔子。”

自然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姑娘,不因这点小小私情绑缚,就让他左右为难。

“早些去了,可以早些回来。”她仰起脸道,“我爹爹八成也得了消息了,不会因此责怪你的。到底朝政当前,耽搁不得,你只管放心吧。”

他叹了口气,视线在她脸上流转,看了又看,眼里盛着眷恋和不舍。

就是那目光,泠泠如水一样淹没她,让她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迟缓。暗暗惊讶,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你时时如坐针毡。避又避不开,躲又舍不得,仿佛心上无端长出一根弦丝,另一端交到他手里,被他任意牵引着。

她脸上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两个人面对面说着话,他不敢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仍循着旧迹牵住她的手。也许是在外面站了太久,触之生凉,他便把她的双手合进掌心,送到唇边呵气取暖。

这样亲昵温情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呢。十年间各自长大,各有各的经历,即便再相见,好像也是全新的体验。

他的手很温暖,紧紧包裹住她,气息也慢慢将她缠绕起来。有时不经意间,他的嘴唇会擦过她指间的皮肤,若即若离的一点碰触,带来一阵战栗。

她心跳如擂鼓,震得天地都要晃动了。就在怔愣时,见他缓缓一抬眼,眼里倒映着水红色的光,忽然收回手臂顺势一拽,把她拽进了怀里。

“你冷么?”他低着头,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耳畔,宽大的斗篷密密把她罩起来,可以无惧外面的寒意冷冽。

斗篷下是无边的暖意,氤氲着浓梅香,就算手足无措,也倍感安全。

他浮着笑,温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逢下雨,你都要钻到我的油绸衣下,哪怕只躲进一个脑袋,你也欢天喜地。”

忽来的柔情,有小时候的记忆作根底,一切都顺理成章,有迹可循。

自然原本还很担心,怕被人撞见,惹人笑话。然而想挣脱,心却倦懒起来,叫嚣着就这样吧,你从小喜欢的人回到你身边了,抱一抱又怎么样!

她能感觉他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为了迁就她,更靠近她,弯腰让脸颊贴在她的额头。

自然有些惭愧,低垂着两手没有动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呢……她犹豫良久,双拳握了放,放了又紧握,终于横下心,抬起手覆在他脊背上。

他穿得不厚重,这样大冷的天,至多不过一件丝绵的夹衣罢了。感觉到她的回应,他微微颤动了下,耳根一片红,红得如同灯笼光全数倾泻在他颈项似的。

廊亭外面吵吵闹闹,鼓乐笙箫伴着细雪,盘桓在徐国公府上空,陆家亲迎的队伍到了。而廊亭之内,借着乐声,在心里悄悄成了一回亲。如果说官家下诏只是定下婚约,那么今天的会面,实实在在确立了彼此的关系。

太多的悸动,太多的欢喜,说也说不尽。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才觉得人间一趟不虚此行。

自然细细地摸索,轻声说:“你穿得太薄了。永安地广人稀,屋舍也不及汴京多,你还要进山,山里阴寒,风又大,千万多带些衣裳。”

他对天寒并不在意,“我不觉得冷。以往在军营戍边也是这么穿,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

因为没有了母亲的照应,投身军营又缺人伺候,寒来暑往咬咬牙就挺过来了,倒像养得钢筋铁骨一样。

自然不由有些心疼,“祖母说了,年轻的时候不留神,将来老了会作病的。你要穿得暖和一些,饿了记着吃东西,不能饥一顿饱一顿顾不上,时候长了会胃疼的。”

他听她吩咐,长久干涸的心得到滋养,逐渐变得丰盈起来。

他亲昵地蹭蹭她的绒发,应承道:“我让他们多预备几件厚实的衣裳带走,在外也会好生照顾自己,你放心。”

她“嗯”了声,“抱了好一会儿了,放开我吧。她们把四姐姐送出去,一会儿该来找我了。”

他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牵着她的手道:“情能绊住人的脚,以前说走便走了,现在却下不了决心,多延捱一阵也是好的。”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要是你一走许久,一两个月不露面,我就该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知道郜延修的避而不见,令她彷徨过,便切切对她说:“你鲜少有做错的时候,以后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同我说,不要抢先自省,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