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3/4页)
他却笑得遗憾,“其实那次,我以为你会来,当真在桃林里坐了一整天。结果是我低估了你的稳当,前路未卜的事绝不去做。你我有缘,全靠我争抢,若不是有意透露信是我写的,你可能永远不打算揭开谜底吧!”
自然说是呀,迎着日光走,满脸都是心无挂碍的坦然,“我喜欢的是信里那些琐碎日常,不是写信的人。要是照着常理来说,收这些没来由的信件,已经是逾矩了,我再去寻根究底,万一写信人是个引诱良家妇女的登徒子,那怎么办!”
他反问:“真是个登徒子,你收了那些信件,不怕有损名声吗?”
结果她嗤笑,“我只收信,又不回信,要想坏我名节,总得有证据才好。闹起来,我把信一烧,打死不承认,谁能奈我何?”不过说起烧信,她当真烧过一封。现在想来心疼坏了,将来留给后世的佳话,欠缺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在,他的书信婚后没有断,她时不时能收到。譬如昨天一早起身,又见妆台上的澄心堂纸,细细碎碎通篇温情——
春燥至,昨夜闻卿咳嗽,已命人备二陈汤,睡醒即饮。巳时若不见我归,定是被官家留下议政,不必悬心。另折杏花一枝,插于案头,解卿半日烦忧。
她扭头看,古拙的陶罐里插着一枝杏花,花蕾初绽,新鲜可爱。捧在手上的信,端详良久收进信箧里,然后踅身坐在案前提笔回信——
“药已饮尽,花亦赏过。今晨风大,过夹道莫忘系紧氅衣。已命厨司备雪霞羹、山家三脆,可平春燥,可解郁气,盼君早归同进。”
总之直到现在,她婚后的生活满是柔情和欣喜。她没有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公事上催发出的喜怒绝不带回家,这是他对妻子的保护。
但自然也开始隐隐担忧,表兄的就藩,加快了兄弟相争的进程。齐王的计划落空了,难保不会图穷匕见,到时候不知有什么样的波折,在前面等着他。
忍不住,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这一路谁也没有提及朝堂局势,但他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担忧。
垂眼望她,他的眼眸宁静如深海,手上微用力握了握,温声道:“放心。”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有两个字,就让她起伏的心绪安定下来。
表兄要就藩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将宋家军逐一瓦解吞并。
当然,也有不识时务者骑墙,欲图待价而沽,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死于非命。毕竟能领兵打仗的多得是,不说东宫禁卫,就说谈家的连襟,现成的武将就有三位,哪里缺人,立时填补上去就是了。
总之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必她来担心,两个人慢慢行至辽王府前,他嘱咐她进家门,自己是抽空回来的,东宫尚有一些公务要处置,今天抓紧忙完了,明天才好带她躲进别业,偷得浮生半日闲。
轺车进了东华门,他下车入长巷,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蹀躞步走得密而急,应当是个内侍。
果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赶了上来,压声唤着,“殿下……殿下请留步。”
郜延昭回头看,是宝慈宫高品,堆着笑上前来行礼,“殿下,太后娘娘打发小的来见过殿下,问殿下是否得闲往宝慈宫去一趟,太后娘娘有请。”
本以为他会推辞,像太后先前见自然一样,能躲则躲,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谁知他却并未搪塞,“我去送秦王了,刚入宫。你回太后一声,我换身衣裳就来。”
高品道是,先行一步去了,高班伴在他左右,悄声道:“殿下若去,千万仔细,莫用宝慈宫一口水,太后娘娘眼下恐怕正盛怒呢。”
郜延昭淡淡一哂,先召见了詹士,忙完手上事物,这才前往宝慈宫。
宝慈宫中,太后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尽力压下怒容,但眼睛里的恨藏也藏不住。
最近接连的打击,已经令她忍无可忍,以前尚且可以装得平和,但随着五郎就藩,这宁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了口子,变得难以弥合。没有什么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更令人绝望的,她现在想起那个始作俑者,就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狠狠盯着殿前的中路,时间仿佛是有形的了,随着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升高,等待在愤怒里变得愈加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终于现身,乌舄踏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织金蟠龙的袍角随步履开合,在微凉的晨风里漾开沉甸甸的金波。
太后确实不喜欢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官家所有儿子中,最有帝王气象的一个。
宫门的门廊深广,他的脸渐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那肤色是久居殿阁作养出来的白皙,清透得有些不近人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连笑都懒得笑,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