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刀穗(第2/4页)
初雪这日晌午,顾澜亭自诏狱回府。
许臬的嘴始终撬不开,陛下已有意放人。
碍于许家眼下动不得,他亦不好立时取了许臬性命,思忖再三,他决定让手下人上奏,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至边关戍守。
待将来时移世易,许家失了用处,再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那边陲之地便是。
此外,萧逸凌登基后,原欲处死静乐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顾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碍于孝道,只得暂且作罢,将静乐圈禁了事。
而李昭仪所诞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亲自带走,去往青城山静养。
萧逸凌近来颇不顺遂。
朝堂上未能如愿铲除异己,后宫亦不安宁。
他为报复苏茵屡次三番的冲撞与逃离,将她贬至浣衣局为奴。
苏茵性子也烈,哪怕双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红肿溃烂,也绝不开口求饶半分。
皇后出身高门,素有贤名,萧逸凌将苏茵之事瞒得严实,但皇后仍从他回宫后的日渐冷淡中嗅出异样,疑心他失踪那段时日另结新欢。
顾澜亭冷眼看着,估摸苏茵心中的恨意已积攒得差不多,宫中眼线亦报皇后对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经意”将苏茵之事,透了一丝风声到皇后耳中。
不过几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闲谈中,委婉提及是否该给苏茵一个正经名分。
萧逸凌当即恼羞成怒驳斥。
可过了两日,又听闻苏茵在浣衣局双手生了冻疮,还遭人欺凌克扣饭食,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没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却意外见到苏茵衣着单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风口浆洗衣物,一张脸瘦得脱了形,昔日灵动尽褪,只余病弱憔悴。
萧逸凌见状心头火起,当天便寻发作了那几个欺辱苏茵的管事太监与嬷嬷。可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亲自将她接到身边,最终只冷着脸吩咐身边大太监,将苏茵调至御书房做些整理书卷和递茶的轻省活计。
据御书房外当值太监私传,苏茵调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将旁人悉数屏退,不多时,里头先是传来争执与女子的低泣,继而又混杂着些器物轻碰与不可描述的动静,持续良久方歇。
顾澜亭原以为经此近乎明目张胆之事,皇帝好歹会顺水推舟,给苏茵个低等的名分。
然而并没有。
此后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皇后忍气吞声,又隐晦提过一次,却遭到皇帝斥责。从那后她便不再提及,只是眼线来报,皇后曾于宫中独自砸了一套茶具,次日人前,却仍是那副宽容端庄的模样。
三人成局,怨偶纠缠。
雪渐渐小了,似春日的柳絮,疏疏落落自阴沉的天幕中飘摇而下。
顾澜亭身披白狐裘,踏着雪入院,张厨娘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小厮清扫庭中积雪,见他归来,几人忙停下行礼。
张厨娘踌躇片刻,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待那三人退至远处廊角,她才上前几步,垂着头低声道:“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澜亭脚步微顿:“说。”
张厨娘头攥紧手中的扫帚,问道:“若您日后寻到了姑娘,会……会杀了她么?”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良久未有回应。
她悄悄抬眼,只见男人如玉的面容漠然,抬手拂去肩头一点落雪,随即提步,继续往正房走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以为得不到回答时,男人如冰似雪的声音随风飘来,裹挟着讥诮的冷笑。
“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张厨娘猛地抬头,只看见那道颀长冷漠的背影上了台阶。
种种情绪轰然冲垮心防,她顾不得尊卑规矩,哀哀哭出声来。
“您不能那么狠心啊!姑娘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她从小就够可怜了,怎么到了如今,连条活路都这般艰难……”
“……”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门无情合上的沉闷声响。
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近,扶住浑身发抖的张厨娘,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哀声哭诉,心里跟着发酸。
小丫鬟默默为她拭泪,好说歹说将人劝回了厢房。
好一会,厢房里依旧隐约传来张厨娘的哀哭,甚至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担忧伤心。
顾澜亭坐在窗边,望着墙角那株覆雪的桂树,树枝上的积雪偶尔不堪重负滑落一团,在树下松软的积雪上砸出个浅坑。
他看着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所有人都劝他放手。
母亲从杭州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忧虑,劝他“往事已矣,莫要执念过甚,当以门楣前程为重,择一贤淑高门之女,方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