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刀穗(第3/4页)

顾澜楼那蠢材更是几次三番直言不讳,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一个婢女出身,何须如此挂怀,大哥没得失了身份”。

就连向来沉稳寡言的甘如海,也曾委婉进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爷这是何苦?”

可凭什么呢?

一个三番四次戏耍他,将他真心践踏脚底,最后更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他凭什么要轻轻放过?

屋子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得人有些头脑发昏。

顾澜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已与她两年未见了。

这么久了,可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要遗忘的意思。

他愈发心烦意乱,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入,他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

他静静站着,心底的烦躁渐渐被寒风压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怅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来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还好,可若她往北走,这等苦寒天气,她该如何熬过?可有厚衣御寒?可有暖屋栖身?

这念头方起,他随即冷笑一声。

她过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尽苦头,受尽颠沛,这一切都是她不识好歹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到最后,连顾澜亭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是想将她抓回来,亲眼看着她悔恨恐惧的面容,然后呢?是想杀了她一了百了,以泄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他又想若她当真在外头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那他便连这些恨都无处着落了。

正对着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来,在门外廊下仔细跺净了鞋底沾着的雪泥,方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爷,小姐来信了。”

顾澜亭阖了窗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过拆开。

览毕,他面上闪过失望。

一个多月前,手下来报,言在道观清修的顾慈音接到一封岳州来信。

他即刻亲往道观,方知他这个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杀凝雪,只是凝雪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机警,杀手迟迟未能得手,仅勉强取得信任,潜伏身侧。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后,惊慌失措 ,决意远避大理。

得知此讯,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只遣了几名得力手下,循踪前去查探虚实。

大理山遥路远,又值隆冬,他的人马想必还需一月方能抵达。

今日顾慈音这封信,只说那杀手再无新消息传来。

顾澜亭沉默良久,将信纸随手丢在旁边高几上,对甘如海道:“音娘那边,盯紧些。”

他这位妹妹行事离经叛道,其言未可尽信。

当初他假死,顾澜楼未能看破,顾慈音却猜到了。当时斩刑事毕,父母恐静乐借机发难,未敢无诏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敛尸身,即便静乐早派人将死囚面容损毁,音娘仍瞧出破绽,只是未曾声张,反暗中将诸多细节填补周全,才未露马脚。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大抵与他是同类。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许臬终被释出诏狱,归家将养。

然而伤势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见。

许臬更换官服入宫。

殿内暖意融融,香气袭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莫测,明言依群臣所议,或许要将他远贬至苦寒边陲雁门关,任六品守备,负责关防戍卫诸般杂务。

话至此处,语气稍缓,又透出几分安抚之意,嘱他好生戍边,为国效力。且话里话外暗示,只要许家其余人在朝中能识时务,协力制衡首辅一/党,将来未必没有调他回京,重获重用之日。

许臬只垂着头装傻,皇帝见状心生不满,挥手冷声命他退下。

出了殿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许臬抬目望去,只见重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朱甍飞檐,尽数笼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收回视线拾级而下,踏入漫天风雪,径直往宫外行去。

至宫门处,守卫将他的佩刀奉还,许臬伸手接过,转身欲行,便见一辆马车自迷蒙的雪幕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帘掀起,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随即是顾澜亭那张温雅的脸。

许臬眼神一冷,握紧手中刀,提步便走。

顾澜亭自马车下来,随从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遮去头顶纷扬雪花。

他伸手接过伞,面无表情瞥了许臬一眼,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对方刀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