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围炉(第3/3页)
陈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几口热酒下肚,双颊被炉火烘出红晕。
他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还是跟着阿姐来对了,不然哪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
窗外是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亲友相伴,这便是人间至简的安稳了。
来太原后,石韫玉观察日久,渐觉陈愧心性质朴,确可信任,便告知了他自己本名。
陈愧自觉年纪小,起初“小玉姐”、“阿姐”混着叫,后来便固定成了“阿姐”,透着亲昵。
陈愧又抿了口酒,看向围坐的三人,问道:“三位姐姐,你们会想京城吗?”
太原虽也是繁华府城,终究比不得帝都气象。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轻叹道:“自是惦念夫人老爷,也不知大人如今究竟如何了。”
石韫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想。”
京城留给她的,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惊悸与痛楚,如今虽漂泊在外,虽然辛苦些,却有了活着的真实滋味。
她转而笑问陈愧:“阿愧是想家了吗?”
陈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撇嘴:“谁想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叔伯们当初嫌我是拖累,我才不想回去。”
石韫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道:“等日后真正安稳下来,你想回去看看,便回去看看。”
苏叶跟着点头:“去父母坟前祭扫一番也是好的。”
话一出口,见苏兰捣了她一胳膊肘,才意识到可能触及陈愧伤心事,连忙补救:“抱歉,我……”
陈愧反而咧嘴笑了:“叶姐说得在理,等我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让爹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又看向石韫玉,神色认真了:“阿姐,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下去吗?没个定处。”
石韫玉闻言,缓缓垂下眼。
炉子上的酒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松香愈发浓郁。
好一会,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清亮的酒液上,低声道:“等吧,等到顾澜亭或许有一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牵挂,不再执着于追查我的下落,我便去杭州定居。”
去那观测星象,等待归家之期。
陈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那到时候,我还跟着阿姐。”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
苏兰起身,走去应门。
揭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拉开门闩,一股凛冽寒气立刻卷着细雪钻了进来。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披锦缎绣花斗篷,容颜清丽明媚的姑娘,正笑盈盈地跺着靴子上的落雪,脸颊冻得微红。
苏兰笑了:“我就猜是你,这般大雪天还跑出来。”
这姑娘名唤袁照仪,便是当年扬州那个被石韫玉央求顾澜亭救下的翠荷。
自石韫玉辗转来到太原,重操旧业开了这间酒坊后不久,立冬那天,一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上门沽酒。四目相对刹那,两人俱是愣住,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原来袁照仪一路跋涉回太原,几经周折打听,竟机缘巧合,真的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生身母亲。其后历经重重核实,对证旧事,终于骨肉相认,尘埃落定。
其父乃太原府治所阳曲县令,兄长在知府手下任职。
袁家父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怜爱愧疚交加,对外只宣称女儿幼时体弱,送往远方亲眷处将养,如今年长方归。更是因着这份亏欠,并不强求她依循世俗早早婚配,只愿将她留在身边,千般弥补,万般疼爱。
袁照仪历尽坎坷,尝遍炎凉,终于苦尽甘来。
二人相认后,袁照仪定要答谢石韫玉,她却拒了钱财,只请对方帮忙留意京城动向,一有顾家和许家的消息,速来相告。
袁照仪痛痛快快应下,两人一来二去也成了好友。
她轻快走进来,带来一股冷气,随后熟门熟路搬了个凳子坐到炉边,笑道:“府里今日来了位稀客,我好奇偷瞧了几眼,这才寻空溜出来寻你们说话。”
石韫玉为她斟上一杯酒,笑问:“什么稀客,惹得你这般惦记?”
袁照仪接过酒杯暖手,眼眸亮晶晶的,露出点神秘的笑意:“说来,这人你还认得呢。”
石韫玉心尖一跳:“是谁?”
袁照仪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许臬。他被贬谪来了山西,年关后启程赴雁门关,就任守备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