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7/8页)
付建业指着那张纸,对付国强狞笑着说:“强子,看见没?今天你只能选一样,选你爹,就在这张借条上按手印,放弃上大学,我立马掏钱给你爹看病,如果选择上大学,现在就拿着它滚蛋,你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
周守谦虽然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但亲耳听到这如此赤裸裸,如此灭绝人性的逼迫,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我当时还能怎么选?那是我爸的命啊,”付国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我选了,我选了按手印,我放弃上大学,我求他快拿钱救我爹。”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空洞:“可……可这还没完,付建业这个老狐狸,他怕事情败露,他逼我,必须以借的钱不够,要提前去城里打工挣学费的名义,立刻离开石匣沟村。”
“他要我假装自己去上大学了,不能让村里任何人起疑心……因为全村都知道,考上大学的是我付国强。”
“1979年啊……周队长,”付国强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惨然的笑容:“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算拿着录取通知书,也出不了青林县,更别提去京都报到……我,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年的付国强攥着那浸满屈辱的二十元钱,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乡卫生院。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的躯体在他背上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梦想和冰冷的现实之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紧急给付建军打了一针。
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付建军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仓皇。
“爸……”付国强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了付贵。”
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换来……换来给您看病的钱,还有……一张离开村子的介绍信。”
付建军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没有力气责骂,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都是我没用……”
安顿好父亲,怀揣着那张意味着放逐的介绍信和仅剩的几块钱,付国强如同一个孤魂一般,离开了生养他的石匣沟。
他并没有如付建业所愿去什么南方打工,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辗转扒车,乞讨,打短工,历经磨难,方向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几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京都医学院气势恢宏的校门外。
与周围那些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未来天之骄子相比,付国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像一粒不小心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
他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最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阴暗胡同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仅能容身。
从此,付国强开始了双重生活。
夜晚,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刷碗,在火车站扛包,用透支体力换来微薄的收入。
白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最干净却依然破旧的衣服,将帽檐压得极低,佝偻着背,混入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溜进京都医学院的课堂。
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或被好心学生丢弃的旧教材和习题集自学,甚至想办法买到了一些过往的考试试卷,在深夜的地下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背诵。
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他竟然在无法参加正式考试的情况下,将医学院前两年的核心课程掌握了七七八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付国强的怪异举止,长期的潜伏,最终还是引起了学校保卫处的注意。
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他被揪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哀求,解释,都无法改变社会闲杂人员非法蹭课的事实。
他被严厉地驱逐出校园,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也无法再住下去。
但付国强并没有放弃学医的执念,他留在京都,继续打着零工,同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
他一家家医馆,诊所去恳求,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当学徒,学手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