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4/7页)

但这个孩子又好似是皇帝在偿还他们李家的恩情。

恩情两消以后,他们谁也不欠谁了。

皇帝纳了新人,有了新的孩子。

李蕖则留在显赫的坤宁宫中,作茧自缚。

李皇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手里的汤也差不多喝完了。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生都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她不该嫁给这一座冰冷的皇城。

李皇后回头,看了一眼覆满夜雾的雕花槛窗。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对王姑姑说:“你去御书房,给福寿传一句话,就说李将军在世时,陛下曾在国丈面前约法三章,在本宫需要他的时候,他会赶来本宫面前。”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王姑姑骇然:“娘、娘娘,这于理不合……”

谁敢命令九五之尊?不要命了吗?

“你敢不听我的谕旨,我头一个要了你的命!”

“奴婢这就去。”

王姑姑胆战心惊传话去了。

没多时,皇帝竟真的赶来了。

只不过他大步流星,威严的面庞上盛满怒意。

皇帝负手,一踏入坤宁宫便呵骂一句:“李蕖!你大胆!”

她竟敢拿李家压他,她怎么敢?!

从前他是皇子,自然对李将军千依百顺,可如今他是皇帝了,李家人休想再如从前那样把他当一条肆意使唤的狗……

看到皇帝的怒容,李皇后苦笑了一声。

她忽然释怀地笑,缓缓跪地,给皇帝请罪:“是臣妾想见陛下,这才出此下策。”

皇帝挥退了宫人,沉着脸对李蕖道:“若是给涛庶人求情,那就免了。”

“陛下,你其实心知肚明。”

“嗯?”皇帝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对于皇后的忤逆感到诧异,她从未仰着头和他讲过话。

李蕖细细看皇帝的眉眼,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老了很多,和她记忆里的六郎相去甚远。

她透过他的眼,也再看不到她的六郎了。

李蕖道:“您想保涛儿的话,完全可以替他圆上这个谎,但您没有这样做,只因为他是李家的孩子。”

“你在胡说什么?!”

“陛下,你一直在等我吧?”李蕖笑了下,笑声里有无尽的凄凉,“其实最开始,我也不明白的。为何您迟迟不敢册立皇太子,为何您瞻前顾后抬举四皇子,您在害怕,您在忌惮李家。因为姜涛是李家的孩子,若他成为太子,李家人可以领兵北上,为储君助阵,而我将来能成为皇太后,天下便是李家的了。”

皇帝眯起深不可测的墨瞳,寒声道:“阿蕖,朕再给你一次闭嘴的机会。”

“陛下,我知道的,你在逼我抉择。若涛儿还想活着,还想成为皇子,我就必须死!这样一来,他能倚靠的人,唯有天子,李家没有皇后撑腰,也成了一盘散沙。”到那个时候,皇帝才是大功告成,能一雪前耻。

李蕖没想到,皇帝对她非但没有爱,唯有浓浓的恨。

“胡言乱语!”皇帝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李蕖笑道:“六郎,我累了,也后悔了。”

后悔嫁给你,后悔做你的皇后。

皇帝怕她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疲乏地喊来王姑姑:“来人,扶皇后休息,在坤宁宫静养一月,没朕的旨意,闲杂人等不准叨扰皇后。”

“是。”宫人们领旨,搀李蕖回寝殿。

这是变相的软禁,她戳中他的心事,惹了皇帝的嫌。

然而,今日的苦果正中李蕖的下怀。

她又当了一回温婉乖巧的妻子,任人扶她回房。李蕖削瘦的身子被皇后华贵的大衣裳紧紧束缚,她恍惚意识到,她撑着这么重的衣服,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路了。

今日,她没有哀求,也没有回头,再看皇帝一眼。

皇帝目送少年时一直陪伴左右的妻子回寝殿,眸子渐渐暗下去。

夜里,李蕖不让宫人在旁边服侍,她要独自一人入睡。

待暮色四合,寂静无声的时刻,她为自己斟了一杯添加鸠毒的酒。酒水是她喜欢的青梅酿,她待字闺中的时候常喝酒味清淡的甜酿。只是当了皇后,不敢无状饮酒,怕失了端庄。

她抬手掩口,欢喜一笑。

偷酒喝的女孩家,正是调皮的时刻。

李蕖回顾自己为皇后的四十年,快乐的日子寥寥无几。

她唯一挂念的,只有姜涛了。

她死了,李家式微,姜涛才可能重获帝宠。

李蕖至少还有孩子可以爱,她活的一世,也没有哪里不好。

李皇后饮下毒酒,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但她忍住了。

身体的痛也不过如此,及不上她心痛分毫。

李蕖死了,死在了这个凉风习习的、稀松平常的夜晚。

一大早,熹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照在李皇后含笑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