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6/7页)
他没有再和人讲话,而是接了圣旨,去马厩牵了一匹马直奔向皇宫。
“大殿下?大殿下!你等等!”
福寿在后头紧追不舍,一直拦他,奈何没拦住。
骏马跑得飞快,往来如刀子的夜风割开姜涛的玉冠。一络发卷到了男人的唇边,他伸手撩开,却不知为何指腹挪到了眼角,狠狠一搓,满手的眼泪。
宫门的禁卫不敢拦大皇子,只说宫中不得骑马喧哗,让姜涛等一等乘舆。
“我要去见娘。”
他见母亲心切,哪里愿意。姜涛推开侍卫,直接撩袍沿着宫道跑向坤宁宫。
巍峨的皇宫里,步履如飞的姜涛淹没于九重宫阙中,他也不过是细小的一只蝼蚁。
姜涛的眼泪不住地落,被风吹得乱飘。脸上受寒,泪痕生疼,热辣辣的,心里一片冰凉。
姜涛的衣襟乱了,发也乱了,袖囊被风吹得鼓起。他没有身为皇子的体面,但现在的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份矜贵与尊荣。
姜涛是有过野心,想过往后登顶了要削弱李家人的势力,李皇后是他亲生母亲,他不忍心伤害母亲,所以只能对她的族人下手。
然而母亲却先他一步选择了一条绝望的路。
她没有让自己的孩子里外为难。
在姜涛心里,李皇后兰心蕙质,一直很温柔。
小时候,他为了维持未来储君克己复礼的形象,才七八岁的年纪就学会克制欲望,言行举止比着宫中礼仪。那时,年幼的姜河没有他那么多的顾虑,敢和皇帝讨糕饼吃,敢坐在皇帝膝上撒娇。
姜涛在旁边看,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很羡慕。
但他知道,他作为长子,要当弟弟妹妹们的榜样,他不能有人。欲。
直到回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姜涛才会稍微放松一下,挨靠于皇后的膝上,任娘亲摸摸他的发,喂他吃最爱的红绿丝香糕。
姜涛回想过往种种,活在皇宫里其实很累,但他心里不苦。
因为还有李皇后。
可是,母亲死了。世上再没有对他掏心掏肺的亲人了。
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宫,再没一处像姜河的家了。
他好想哭。
姜涛来到坤宁宫的时候,李皇后的遗容已经被收拾好了。她被摆在金丝楠木的棺椁中,戴珍珠凤冠,着国母礼服,搽了粉,描了眉,温婉柔顺的容颜,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是皇后第一次露出这样恬静安宁的神情。
或许是宫里的生活太累,从前母亲和他见面,聊起琐事,总轻轻蹙着眉头。
就当李皇后睡着了吧。
姜涛任她睡去,不敢吵醒她。
他只是在香烟缭绕的厅堂内,给母亲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他说:“母亲,我会为你报仇的。”
是三妹姜萝与四弟姜河联手设计,害他家破人亡。他一定会为母亲讨回这个公道。
福寿紧追回宫里,告诉姜涛皇帝呕血病重的事,顺道卖个好。
姜涛再三犹豫,又去探望了一回父亲。宫人把消息通禀给病榻上的皇帝,憔悴的老者思忖片刻,还是亲见了大儿子。
身为君王,其实不该把颓态暴露给皇子们,这是大忌。
但他对姜涛有亏欠,所以今日违反了规矩,人情占了很大的比重。
皇帝知道,李皇后的死,他也有插手,他并不清白。
但,这是天子必经的一条路。
皇帝把两个儿子派到地方,早早猜到两子必有一争。
他舍不得放弃文韬武略的大儿子,只能借李皇后的名头,打压李家。原本他打的是“废后”的算盘,但李蕖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走了这样一条令人感到绝望却能保住她所有生前荣耀的死路。
她果真是李家女,深谙皇帝的心。
夫妻间难得有默契。
李蕖以皇后身份死去,如皇帝所愿摧毁李家,又保住了大儿子出于中宫嫡长子的出身。
皇帝知道,她是想让他立姜涛为皇太子。也明白李蕖一直是个以夫家为重的好女人。
他装聋作哑,其实什么都知道。
皇帝对姜涛招招手:“涛儿,过来。”
姜涛诧异,忍不住抬眸,望向缠绵病榻的父亲。这是皇帝第一次待他这样温情讲话,姜涛的鼻腔发酸,眼泪溢满眼眶,他膝行两步,在皇帝枯瘦的手边垂下头。
皇帝长叹一口气,摸了摸姜涛的头:“你母亲……去了。”
姜涛哽咽:“是。父皇,儿臣没有娘了。”
他从来不曾在皇帝面前示弱,他知道天子不喜欢软弱的儿子。但他今天没能忍住,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执拗地说:“父皇,我再也看不到娘了……”
皇帝听得心酸,他握住孩子的手:“是,为父也和你一样,很想念阿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