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年节那日,宫里举办了国宴。

为了官民同乐,皇帝让礼部与光禄寺的官员们招募了百戏班子,特地在连接民间坊市的广敬门外设下了云梯烟花,打算通宵达旦放烟火,除一除这个多事之冬的秽气。

晚上开宴了,说是官宴,其实内殿坐着的人大多都是皇子女、后妃,以及宗亲侯爵。

好酒好菜上来,皇帝说了几句来年祝词,正要举杯共饮,唯独姜涛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他一声不吭,长久出着神。

皇帝的脸色发沉,霜打了面皮似的,不满大儿子不给自己面子。

皇帝正要出声提醒,姜涛却自己醒悟过来。他羞赧地端起酒盏,对父亲致歉:“父皇,儿臣也愿大月国来年风调雨顺。”

众人又赔笑起来,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饮完酒,皇帝笑问:“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姜涛缄默了许久,终是苦涩地道:“只是看到炉焙鸡便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时,曾取御花园的花泥为儿臣包荷叶叫花鸡,用泥炉烤来吃。”

说起李蕖,皇帝也是无比唏嘘,他叹了一口气:“阿蕖确实是个疼爱孩子的娘亲,朕能想象出来,她当时待你有多柔善。只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便要朝前看。涛儿,你是朕的孩子,你要更强大一些,不可被往事束缚住手脚。”

许是家宴,又是年末闲暇时光,皇帝不摆天家的架子,开始忆苦思甜。

坐在一旁饮荔枝酒的柔贵妃兴味十足地挑起眉头,她勾了唇,给皇帝夹了一块鸡肉:“陛下切莫伤怀,姐姐在天之灵,定也不想看到您伤神。”

许是柔贵妃虚情假意的模样太扎眼,姜涛的目光像是刀子一般割来。若非柔贵妃一党在背地里捣鬼,他的母亲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所以,他才要不择手段往上爬啊……

姜涛忍不了了。

他撩袍,跪到皇帝面前,磕了一个响头,“父皇,舅舅死了,母亲死了,儿臣的家人一个个都没了。儿臣实在是心里难受,为什么偏偏要对儿臣残忍至斯,为何死的都是儿子的至亲,这些奸贼究竟要害儿臣到哪一步?求您、求您还儿臣一个公道吧!”

姜涛说得压抑、隐忍,他的头深深朝下,双手屈拳,手背青筋虬结毕露,条条分明。

眼泪落下,郎君的肩膀垂得更深。

李宗显死于十天前的大狱里,宫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服毒自尽,可这毒。药是他本就带在身上的,还是有人送入牢狱里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对于李宗显的死是喜见乐闻的,李家人的死,他有两种猜测:一是李宗显知道自jsg己无力回天,特地带来毒。药自尽;二是有人知道他设下酒宴,正好借这个巧宗来杀人。

第一种尚且能忍,若是第二种……皇帝微微眯眸,竟有人敢在他把控得固若金汤的皇城底下弄鬼,这是挑衅他的权威。

自寻死路。

他怀疑过大儿子,也怀疑过四儿子。

偏偏今日,姜涛敢当众同他叫板,逼他彻查此事。

姜涛不怕暴露——要么是清白,要么是艺高人胆大不怕露出马脚。

年迈的皇帝看一眼姜涛,又看一眼姜河,气笑了。

帝王心知肚明,倘若让民众知道李宗显死于那场他设下的鸿门宴,百姓定会猜忌君主心思狭隘,毕竟李家死了太多人了。

所以不能查。

而他的孩子,很可能算准了这一点,才会众目睽睽之下,逼他裁决。

好啊,都是他的好孩子。

“涛儿,你累了,回府上休息吧。”

“父皇、父皇……”姜涛颓唐。

皇帝沉声:“不必再说。”

姜涛知道触怒君主的下场,于是自苦地道:“是,那儿臣先告退了。”

一场国宴在凝重的气氛里结束。

坐在下首的姜萝与苏流风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流风依旧气定神闲为姜萝剥柑橘吃,而姜萝若有所思望向姜涛,嘴角的笑,若有似无。

姜萝也知道,假传圣旨的事是个隐患,经不起细查。因此,即便被姜涛指桑骂槐说了几句,柔贵妃一党也只能忍气吞声,吃下这一回瘪。

若李宗显其实是被姜涛杀了……那他这一招委罪于人可太高明了。

姜涛自个儿的嫌疑被轻轻松松择出来,而他们这些获利的皇子女却在皇帝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呵,看来,是他们小瞧姜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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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宴一散,五品以上的京官便陆陆续续离开了宫阙。

宫墙外,火树银花。烟花绽放夜幕,照得夜晚如同白昼一样明亮。

姜萝和苏流风同行归府,登对的小夫妻联袂而来,引得关系亲厚的朝臣们纷纷打趣。

苏流风羞赧地回避,甚至抬袖,替姜萝挡住了那些揶揄戏弄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