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5/6页)
苏铮然看着她侧脸上那抹复杂的唏嘘之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有些真相,如同水下的暗礁,不必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知晓。
相信李摘月也清楚,估摸这也是她没有上奏告状的缘故。
他心知肚明杨思训的死绝非“伤势过重”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甚至好几只推动的手。但此刻,点破这一切,于她、于时局,都并无益处。尘埃落定,或许才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选择。
……
苏铮然离开李摘月的马车,刚回到自己的马车没多久,就听苍鸣禀告:“郎君,周林来了。”
苏铮然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道:“让他进来。”
车帘被掀开,周林有些笨拙地钻了进来。马车内部空间对于苏铮然来说宽敞,但对周林这般体型的成年人而言,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他缩着身子,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踌躇,眼神游移了片刻,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开口:“苏郎君,方才……方才听闻外面人说,那个杨思训……死在路上了?”
苏铮然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消息传得倒快。是的,已经确认了。”
他仿佛看穿了周林那点小心思,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放心,并非斑龙出手。”
周林闻言,面色顿时一讪,连忙摆手解释道:“苏郎君误会了,草民绝无此意!晏王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世人皆知。他若真想处置杨思训,何须用这等手段?怕是直接提剑上门,当着杨都督的面砍了,杨都督……怕是也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苏铮然听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看得周林更加不自在,才缓缓问道:“你特意寻我,就为此事?还是说,另有其事?”
周林被点破来意,脸上尴尬之色更浓,干笑了两声,搓着手道:“苏郎君明鉴……草民……草民就是觉得,自己胸无大志,文不成武不就,既无万贯家财,也缺运筹帷幄的智谋。思来想去,实在是……实在是怕将来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也……也辜负了晏王和苏郎君的提携。”
他这话说得吞吞吐吐,但核心意思很明显,他怕了,想打退堂鼓了。杨思训的死让他深刻感受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和不可控,他这只小泥鳅生怕被接下来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苏铮然了然,这是被吓破了胆。他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家财之事,你不必忧心,在下尚有几分薄产,足以支撑。至于智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林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斑龙看中你的,本就不是你说的这两样。”
“……”周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谁能想到,他这半生被人诟病、讥讽的泼皮无赖性子,以及那份为了活下去而练就的厚脸皮和钻营劲儿,居然……居然成了被贵人看中的“优点”?这真是讽刺又令人不安。
然而,还没等他那点复杂的心绪平复,苏铮然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他,声音也沉了下去:“只不过,周林……”
周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苏铮然一字一句道:“你要时时刻刻记清楚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得了势,莫要猖狂,忘了根本。你要永远记住,是谁在你周家山穷水尽、濒临绝境时救了你们,又是谁给了你这条或许能攀上青云的路。这是恩。”
他的语气愈发冰冷,带着淡淡的警告:“若是将来有一天,你生了异心,或是胆敢背叛斑龙……那么,杨思训好歹还有弘农杨氏替他收殓尸身,而你……”
苏铮然没有再说下去,未尽之意,双方都懂。
“……!”周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草民知晓!草民明白郎君的意思!绝不敢忘恩负义!请郎君放心!”
苏铮然见他确实被震慑住了,脸上的冷厉才缓缓散去,重新浮现出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过:“明白就好。下去吧。”
周林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马车。
刚一出马车,一股初春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自己后背的里衣竟已被冷汗浸湿,心中不由得阵阵后怕,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
李摘月与苏铮然这二人,一个看似张扬洒脱,喜怒形于色,一个昳丽羸弱、谦谦君子,可在他这件事上,一个唱红脸给予机会,一个唱白脸敲打警告,配合得竟是如此天衣无缝,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