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月上旬, 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苏铮然受太子李承乾之邀,前往东宫赴宴, 原以为是寻常聚首,然宴无好宴,其核心目的,乃是李承乾受太子妃苏氏所托,意欲为苏铮然与其妹牵红线。
平心而论,太子妃的妹妹眼光不俗。苏铮然虽出身始平苏氏, 家世在顶级门阀中不算显赫,但他本人才华横溢,更兼容貌俊美无俦,即便他身体素来病弱, 可那份苍白更添几分破碎风姿, 长身玉立之时, 风仪气度足以碾压长安城内九成九的贵族子弟。也难怪太子妃的妹妹会芳心暗许。
苏铮然闻言, 只垂眸淡淡道:“臣体弱多病, 恐非良配, 不敢耽误女公子终身。”
李承乾本也无意强人所难。此举一来是全妻子所托,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拉拢这位深受父皇赏识、又与李摘月关系匪浅的青年才俊。
见苏铮然态度坚决,他便一笑置之, 将话题转向了朝中趣闻、诗词歌赋。
酒过三巡, 宴席上的气氛愈发融洽,苏铮然被殿内的暖意熏香弄得有些头昏脑胀,便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醒酒。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 吹散了几分醉意。他正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却在一处转角廊下,意外遇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周林。
周林乍一见苏铮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几分怯怯又讨好的笑容:“苏……苏郎君……”
自打入东宫为舍人,他见了苏铮然总还是改不了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是当初在洛阳马车上那一番敲打太过刻骨铭心。
之前赶路采山珍时,晏王曾经说过,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大,在周林看来,苏铮然就是这句话最典型的例子,看着昳丽羸弱,容貌绝世,心思却深沉难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也就晏王觉得苏铮然是朵易碎娇弱的牡丹花……
苏铮然正欲随口应一声,忽而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香风。
他鼻翼微动,下意识他绷紧了神经。几乎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铮然不动声色,用余光悄然一扫,不远处一道白影飘然而过,身子清瘦,步态从容……
对方背对着他们缓步前行,那身形、那步态……甚为熟悉!
苏铮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唤出名字。
斑龙!不对,她若是来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待到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回廊,才看清是个涂着脂粉、过分秀美的男子面容,身量也比他所想之人要矮上一些。
看来是喝昏了头,居然连人都看花了眼。
苏铮然无奈按了按眉心。
只不过心头虽然这样安慰,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隐隐的不安却无声地攫住了他。
白衣男子看懂周林与苏铮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礼貌的笑容,声音柔润,“周舍人,这位是……?”
周林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介绍道:“称心大家,这位是太子殿下今日的贵客,苏铮然苏郎君!”
那被称为“称心”的白衣伶人闻言,立刻向苏铮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恭谨:“奴婢称心,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伶人。见过苏郎君。”
苏铮然面上神情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依礼微微拱手还了一礼,并未多言。
称心似乎也不以为意,再次浅浅一笑,便转身袅袅离去,那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苏铮然站在原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原本淡然的眸光渐渐凝霜,眉心更是快堆叠成了山峦。
果然,他刚才的直觉没有错!
这称心的身形背影,尤其是穿着那身素白长衫时,从后方看去,竟与斑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他压低声音,问向身旁尚且懵懂的周林:“此人……是何来历?”
周林见他突然对称心感兴趣,虽觉奇怪,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低声道:“回苏郎君,这称心原是太常寺的乐童,因技艺出众,前两年被特意挑选安排到了东宫。他尤其擅长音律歌舞,十分受太子殿下喜爱。殿下特准他居停在凝云阁,那地方装饰得极为豪华,连日常用的沉香都是御赐之物……其待遇,远超一般侍从,在东宫颇为特殊。”
他见苏铮然眸中寒意愈盛,试探着问:“可是称心往日曾得罪过郎君?”
“不曾。”苏铮然语气沉冷,“今日初识。”
事情尚未查清,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和联想,绝不能轻易下决断,更不能对外人多言。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是他多心了。
他眸光微斜,淡淡扫了周林一眼。
不过,这周林是老眼昏花不成,平日看着挺机警的,居然没发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