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在确认邓陵、顺阳两地的永佃契已基本落实后, 李摘月终于派人去监牢,将关了近两个月的刘喜“请”了出来。
这两个月的牢狱生涯,彻底磨平了刘喜身上所有的纨绔棱角。起初他还不算太怕, 总觉得有父亲和刘家在,自己迟早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可监牢哪是人待的地方?即便他比吴方同、严主簿待遇稍好,独占一个带小窗的单间,但那猪食不如的饭食、阴冷潮湿的环境、以及无时无刻不萦绕在鼻端的霉味和绝望气息,都让他度日如年。
真正击垮他心理防线的,是半月前吴方同被拖出去明正典刑, 判了斩立决。自那以后,刘喜便彻底陷入了恐惧的深渊,夜不能寐,日日掰着手指计算自己可能剩下的时日。
午夜梦回, 他无数次悔恨交加地抽自己耳光, 质问自己当日为何要出门, 为何要鬼迷心窍地去得罪李摘月这尊煞神。期间家中老仆曾偷偷带话, 告知他刘氏因此事如何被李摘月拿捏掣肘, 连兄长刘铭与尉迟家的婚事也受到了影响。他已不敢想象, 即便能活着出去,又将如何面对父兄的震怒与失望。
当手下人将刘喜带到李摘月面前时,已让他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绸袍。然而, 盥洗一新的外表, 却掩不住他瘦脱了形的憔悴和从骨子里透出的畏缩。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个与两月前判若两人的纨绔子弟,手中折扇轻点,眉梢微挑:“刘喜,牢中这些时日, 可知错了?”
刘喜“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涕泪横流,声音哽咽破碎:“知错了!真人,草民真的知错了!求您大发慈悲,放了草民和刘家吧!草民回去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摘月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坠,语气平淡:“你无需担心。刘氏此番配合贫道推行新政,算是有功。你与刘家,都保住了。今日让你出来,是告诉你,你可以回家了。”
刘喜猛地抬头,眼泪都忘了擦,难以置信地颤声问:“……真、真的?”
李摘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自然。为表谢意,贫道亲自送你回府。”
刘喜对上她那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不、不敢劳烦真人!草民自己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李摘月却淡然一笑,语气不容置疑:“刘家主为永佃契之事出力良多,贫道理应上门致谢,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刘喜欲哭无泪,脸皱成了一团,带着哭腔小声哀求:“能……能不去吗?”
李摘月闻言,状似为难地轻蹙眉头:“这可不行。如今邓陵上下皆知贫道与刘家关系‘亲近’。若让你独自回去,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贫道如何向刘家主交代?”
刘喜一听这话,瞬间闭上了嘴,冷汗涔涔而下。
就这样,李摘月与李盈“押送”着魂不守舍的刘喜,一路回到了刘府。
刘府门房的家仆远远瞧见李摘月的身影,竟完全没注意到她身旁形容憔悴的刘喜,一个个如同见了鬼般,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通报。
刘喜望着老管家仓惶奔逃的背影,半张着嘴,一时无言。
管家……刚才到底看见他没有?
李盈在一旁看得分明,带着几分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喜,看来在你们家人心里,你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
刘喜:……
他张了张嘴,想问:难道从一开始,您不是打算砍了我的脑袋吗?
李摘月见他面色灰败,难得“宽慰”了一句:“此番你算是重获新生,理当开心些。”
刘喜闻言,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倒是想开心,前提是身边没有二位“丧门星”守着。
刘勋与刘铭闻讯,火急火燎地赶了出来。见到活生生的刘喜,两人瞳孔俱是猛地一颤。
刘勋更是老泪纵横,这位一贯注重仪态的中年儒士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上前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喜儿!我的喜儿,你……你总算回来了!”
“阿耶!”劫后余生的刘喜也是鼻头一酸,泪水决堤。他这次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暗自发誓,以后见了外地人一定绕道走!
“……”李摘月微微偏头,总觉得刘勋那声情真意切的“喜儿”……听起来莫名有些耳熟,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看着眼前这父子三人,与两月前相比都清瘦了不少,尤其是刘喜,在牢里担惊受怕,几乎瘦脱了形。此刻若非穿着绸袍,就凭他那刚从牢里出来的萎靡状态,倒真有几分像被压迫的“喜儿”了。
当然,李摘月心知肚明,此人绝非善类。若非撞在自己手里,假以时日,多半会成为又一个盘剥乡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黄世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