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因宫门前公然对李摘月拔剑相向, 魏王李泰在长安士林与民间的风评一落千丈。

李摘月听闻,这位素来骄矜的皇子近日心气极为不顺,动辄对府中仆役大发雷霆。为确保李泰能“安心”启程赴任, 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拒不受命或是称病拖延的幺蛾子,李摘月竟破天荒地在外人面前替他说起了“好话”。

她言辞恳切,言道许盛年一案尚未最终审定,或许魏王殿下确是被手下人蒙蔽,一时不察。如今魏王愿将功补过,亲赴河南为陛下分忧, 为国事奔走,其心可勉。大家不妨暂且收起指责,多些包容,且看魏王此行成效如何。若最终证明魏王确是清白的, 且能将河南之事料理妥当, 今日的误解自可消弭;倘若……果真做得不尽如人意, 届时再行议论也不迟, 总好过现在就枉做恶人, 平白冤枉了魏王。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为李泰开脱, 呼吁公众给予机会,实则绵里藏针,将李泰牢牢架在了“必须做出成绩”的火堆上。成绩若不好,那便是坐实了无能甚至包庇属下的罪名, 今日所有的宽容都会变成来日更猛烈的抨击。

李世民听到这话, 龙心甚慰,抚须感叹道:“斑龙这孩子,终究是顾念着手足之情,识大体啊。”

在他听来, 这分明是李摘月顾全大局,主动为兄长缓和舆论,乃是家族和睦的象征。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李泰,听闻这番“维护”之词,险些将后槽牙磨碎。

李摘月啊李摘月,真是奸邪狡猾至极!

说实话,面对朝野上下如潮的恶评与弹劾,李泰内心并非没有打过退堂鼓,想过借口推脱掉这趟注定艰难的河南之行。可李摘月如今这般一说,他若再临阵退缩,岂非正中其下怀?坐实了自己心虚、无能?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自己此刻称病不去,李摘月下一刻就会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更恶毒的舆论引到他身上。

退无可退,反而激起了李泰骨子里的傲气与不服输。

他转念一想,父皇此番特意让舅舅长孙无忌陪同前往,分明是给予他最大的支持。那李摘月单枪匹马尚能在邓陵、顺阳两地掀起风浪,强行推行新政。他李泰乃堂堂魏王,天潢贵胄,又有舅舅这等朝中重臣辅佐,难道声势还比不过她李摘月?所能调动的资源、使出的手段,难道还会输给她不成?

这口气,他绝不能输!这河南,他去定了!他非要做出个样子来,让所有人看看,他李泰绝非庸碌之辈,更非她李摘月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

半月之后,在各方的“关切”目光注视下,魏王李泰与赵国公长孙无忌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城。

此次他的使命,天下人皆知——清理兼并田亩,推行永佃契。能否成功,各方心中皆无定数。若非李摘月此前在邓陵、顺阳两地闹出那般大的动静,使得“永佃契”与“清退兼并田亩”成为悬在天下世家头顶的利剑,李泰此行或可徐徐图之,甚至与地方势力达成某种默契。

然而,有了李摘月这番不管不顾、刀刀见血的前哨战,河南道乃至全天下的高门世家早已如同惊弓之鸟,警惕万分。李泰此行,注定不会轻松,等待他的,必将是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复杂的“腥风血雨”。

……

就在李泰离开长安的次日,苏铮然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长安城,径直前往鹿安宫。

李摘月上下打量着他,眼前之人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优雅矜贵的模样,宛如一株精心培育的盛世牡丹,光华内敛。然而,细看之下,却能察觉那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看你这样子,家中那摊子污糟事,想必是料理干净了?”李摘月递过一盏清茶,随口问道,“令尊……反应如何?”

她记得苏铮然提起过,他那继母尤氏,似乎给他父亲苏肃戴了一顶颜色颇为醒目的帽子。

苏铮然接过茶盏,指尖温润,与白瓷相得益彰。

他闻言,薄唇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劳斑龙挂心。家父得知真相后,伤心难免,但……终究也是死心了。至于那个孩子,福薄,不幸染了风寒,不过三日,便夭折了。尤氏……家父终究是念旧情,心中不舍,如今已将她安置在后院‘静养’,也好让她……慢慢将养身子,平息心绪。”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不过是命运无常,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然而,侍立在一旁的苍鸣,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天知道,那几日始平苏家,是怎样一番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实际上郎君回到苏家以后,本欲先与家主苏肃密谈,拿出证据,再行定夺。谁曾想,那尤氏在府中经营数年,亦有耳目,竟提前嗅到了危险!这妇人也是心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或者说为了报复苏家可能到来的清算,她竟狠心让自己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子染上了严重的风寒!那孩子本就体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郎君抵达时,孩子已是高烧不退,奄奄一息。苏家请遍了名医,终究是回天乏术。郎君说的“三日”,实际上,那孩子苦苦挣扎了两日多一点,便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