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贞观十八年二月的这场庆功盛宴, 其规模之宏大、气氛之热烈,堪称贞观朝前所未有。

太极殿内灯火辉煌,金碧璀璨, 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李世民高踞御座,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接受着文武百官、宗室贵戚以及各国使节的朝贺与赞颂。

盛宴的核心自然是论功行赏。随驾西征的功臣们依次得到丰厚的封赏,加官晋爵, 赏赐金银田宅,荣耀备至。

当唱名官洪亮的声音宣读至“李盈”时,殿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寂静,随即化为更热烈的惊叹与祝贺。

李盈, 这位李摘月的亲传弟子、李靖的孙女, 因在西征中屡献奇策、探查敌情有功, 更兼其在军械改良与后勤协调上的突出贡献, 被破格晋封为“定远国公”, 成为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获封国公之位的女子!她一身利落戎装未换, 英姿飒飒地上前领旨谢恩,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锐气,令人侧目。

李盈回到座位上, 没看温情脉脉瞅着她的郭良弼, 而是眼巴巴地看着李摘月,黏黏糊糊喊了一声,“师父!”

李摘月忍笑,微微探身, 摸了摸自家大徒弟有些毛糙的头发,“都是女国公了!为师比不上了!”

李盈红着脸,“哪有!”

虽说她如今确实成了大唐第一位女国公,但是师父比她更能耐,那些番邦异族听到师父的事迹后,都将师父当真神看待。

紧接着,“苏铮然”的名字被唤起。这位以相貌闻名的安辽郡公,此番西征的表现同样令人刮目相看。

他不仅以其精通的多国语言和细致的外交手腕,为大军扫清了许多障碍,更在几次关键的谋划和突发危机处理中展现出过人的冷静与智慧。李世民金口玉言,嘉其“经纬之才,安定之功”,晋封为“宁国公”,赏赐同样厚重无比。

旨意宣读完毕,位列武将前排的鄂国公尉迟恭,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花白的胡子随着他咧开的大嘴不住颤动,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照亮半个大殿,比自己当年受封时还要高兴百倍。他得意地左右顾盼,接受着同僚们或真心或调侃的祝贺,那神情,活脱脱就像自家儿子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一般。

周围熟悉鄂国公家事的大臣们见状,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位老国公,可不就是一直将那位体弱多病、才华出众的小舅子,当成自家亲儿子一般疼着、护着、盼着出息么?如今苏铮然凭自身本事挣下这份殊荣,尉迟恭的喜悦与自豪,怕是比他自己立功还要强烈。

对于留守长安、稳定后方、保障后勤的众臣,李世民同样未曾吝啬。他深知,若无房玄龄等重臣坐镇中枢、调度有方,若无长孙无忌等人的周密筹划,若无众多官员恪尽职守、保障钱粮军械源源不断,他这场旷日持久的远征绝难如此顺利。因此,留守诸臣亦各有封赏,加食邑、赐金银、晋散阶者不在少数,殿内一片感恩戴德、山呼万岁之声。

庆功宴上,宾主尽欢。李世民此番西征,拓地万里,慑服诸国,打通并巩固了通往极西之地的商路,将大唐的国威与影响力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殿内文臣武将们搜肠刮肚,将古今中外的溢美之词尽数奉上,直夸得李世民心花怒放,志得意满,连饮数杯,面色愈发红润。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荣耀之中,李世民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臣子,心头却忽然掠过一丝空落与怅然。

这般盛大的庆功,这般众口一词的称颂,似乎……少了点什么。对了,是少了那个总是板着脸、敢于逆龙鳞、在他最得意时泼上一盆冷水的声音。

魏征。

若是魏玄成在此,此刻定然不会跟着众人一味歌功颂德,恐怕早已出列,开始引经据典,或委婉或直接地提醒他“戒骄戒躁”、“慎终如始”、“爱惜民力”了。

往日觉得那老儿聒噪烦人,如今许久未曾听到他那不中听的逆耳忠言,在这满殿的颂赞声中,李世民竟觉得分外思念起来。

他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长孙皇后,低声问道:“观音婢,玄成的病……太医署近日可有新的说法?今日这般大宴,他都未能前来……”

长孙皇后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自然地端起面前的玉杯,向李世民敬酒,借着举杯的动作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声音依旧温柔平和:“陛下放心,太医署回报,魏公乃是多年操劳国事,耗神过度,以致邪风入体,需要长期静心调养,切忌劳神动气。今日盛宴喧哗,恐于他病体不利,故未曾勉强他前来。”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上一丝娇嗔,“怎么?没有魏征在一旁时时唠叨劝诫,陛下此刻是不是觉得耳根清净,欢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