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第4/6页)

除了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便只剩下夜风拂过檐角铜铃的细微叮当声。然而,这静谧却比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怵,尤其是对上崔静玄那双在月光下幽深如寒潭、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眸。

最终,还是苏铮然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面对的并非兴师问罪,而是故友夜谈。他朝崔静玄走近几步,脸上依旧是那温和清浅的笑意,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崔兄深夜在此相候,可是……打算来报那剩下的‘一仇’?”

他指的是自己曾揍过崔静玄两次,而崔静玄只还了一次“熊猫眼”的旧账。

崔静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比这秋夜的晚风更凉:“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已为你们赐婚。在下……还能动手吗?”

苏铮然神色不变,语气真诚:“您是斑龙的师兄,也是我的师兄,您想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崔静玄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距离苏铮然更近,“苏铮然,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苏铮然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闪避,温声答道:“崔师兄误会了。今日得陛下赐婚,能娶斑龙为妻,确是苏某此生从未有过的欢欣喜悦。但这份‘得意’,并非针对任何人,亦非炫耀,只是心之所向,终得圆满的感激与满足。”

他顿了顿,神色越发郑重,举起右手,指尖朝天,沉声道,“苏某愿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斑龙,珍之爱之,护之佑之。若有违此誓,余生不得安生,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永坠无间,不得超生。”

他的誓言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清晰而决绝。

崔静玄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冷声道:“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些。”

他不信鬼神,不信因果报应,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为。

苏铮然放下手,微微躬身:“那崔师兄想要如何,才能稍减心中疑虑,感到些许满意?苏某……洗耳恭听。”

崔静玄闻言,抬头目不转睛看着他,眸光犀利渗人,“你若是敢做出半分对不起摘月的事情,让她伤心难过,或是陷于险境……不用劳烦老天爷降下什么报应。我崔静玄,自有百种、千种法子,让你无声无息、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苍鸣在一旁听得汗毛倒竖,他能感觉到,这位崔家主绝非虚言恫吓。

苏铮然脸上却未见惧色,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崔师兄的告诫,苏某谨记于心,绝不敢忘。多谢师兄提点。”

“摘月性子单纯,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哄了她。”崔静玄走上前,声音冰冷:“若是她日后因你之故,出了任何差池,哪怕只是损了一根头发,或是伤了半分心神……你若敢有丝毫推诿、欺瞒,或是动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我崔静玄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苍鸣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

紫宸真人……心思“单纯”?

崔家主您是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长安城九成九的人都要笑掉大牙,觉得您怕是得了“眼疾”。

苏铮然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暖意。他认真回答道:“崔师兄放心。苏某绝不会让斑龙孤身犯险。若真有那一日,斑龙遭遇不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苏某……也绝不会独活于世。黄泉碧落,必相伴左右。”

他话音未落,苍鸣已忍不住惊呼出声:“郎君!您胡说什么!”

苏铮然抬手,制止了苍鸣的劝阻,继续看着崔静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只是,苏某自幼体弱多病,底子早已亏损,这些年虽是精心调养,终究比不得常人康健。或许……会走在斑龙前面也未可知。若真有那一日,还恳请崔师兄,念在今日之言,替我……好好照顾斑龙,莫让她太过孤单。”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夜风似乎都凝滞了,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

苍鸣有些不忍,“郎君!”

崔静玄紧紧地盯着苏铮然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虚伪或作态,只看到了一片坦然与深不见底的深情,良久,崔静玄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寒:“还用你说!”

气氛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两个男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关乎守护与托付的张力,依旧弥漫在空气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默然相对,任由夜风拂动衣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