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象.1

王舒羽不常回家。虽然自己住的地方离家就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她每年回去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自从去年家里的老狗大黄去世了以后,妈妈就一直是自己住。倒也没闲着,妈妈养花,追剧,跟着B站上的视频学外语,风湿不是特别严重的时候,还会画画国画,练练毛笔字。

从王舒羽很小开始,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妈妈和大黄。后来,她上大学离开了家,几年后,大黄也寿终正寝了。亲人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的,所以妈妈也在逐渐萧瑟的空气里慢慢熟悉了孤独。

王舒羽对父亲的印象很淡。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她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她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几乎见不到父亲。

妈妈跟她说过,离婚的时候本来两个孩子她都想要,可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跟着来抢人,说小的那个留给你可以,男孩他们得带走。

她势单力薄,十岁的哥哥就这样被带到那边。不过还好,总归还是在一个城市生活。哥哥大了一点后,经常在周末自己偷偷骑自行车来这边看妈妈和王舒羽。平日里的妈妈是个挺乐天派的人,笑点很低,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能笑上半天。但每次哥哥要走的时候,她的脸又会难过地皱起来。

每次看见妈妈这样,哥哥就说,“妈,没事,我下次还来。而且日子过得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十八了,到时候,我想去哪就去哪,跟谁也是我自己说了算,那个时候咱们仨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推着二八自行车,走出去一段了,又想起了什么,把车立住,走回来,在王舒羽的跟前弯下腰,从兜里掏出奶糖给她,“妹儿,吃糖。”他说,“给你猜个谜语,什么东西,有的越多,你能看见的越少?”王舒羽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别急,慢慢想,下次哥哥来了再告诉你答案。”他笑着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王舒羽记得哥哥笑起来的样子,跟妈妈很像。她站在妈妈旁边,依依不舍地对着离开的哥哥的背影摆摆手。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做好了饭,王舒羽放下背包,洗了手,和母亲围着餐桌坐下。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年代剧,好笑的部分逗的妈妈笑出了声。有的时候,看妈妈这样,王舒羽会有点恍惚,觉得妈妈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哥哥。但深想一下也明白,也许妈妈只得这样过日子,要大口吃饭,要经常笑。如果不这样,她也许也撑不到现在。

趁着播广告的时间,王舒羽开了口,“妈,我找到了那个笔友。”

“什么啊?”妈妈的眼睛没离开电视,一时之间没听明白。

“就是那个当时跟哥哥通信的笔友。”

妈妈愣了一下,差点噎住,然后吃惊地盯着她。

“我本来想等事情查的有点眉目了再跟你说,但是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她说,“前段时间那个被执行死刑的纵火犯潘付薇,你知道吗?她就是那个小薇。”

妈妈赶紧喝了一口水,捶了捶胸口。然后又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你是怎么查到的?”

“也是巧合吧。当时刷到那个新闻,我也觉得说不定就是同名同姓。但是还是留了个心眼,觉得怎么这么巧,都叫潘付薇,又碰巧都是北姜的。”

妈妈点点头。

其实两年前纵火案刚一发生的时候,看到新闻的王舒羽就有过这样的疑惑,但是当时她还没有去庞姐的公司上班,媒体上关于潘付薇身世的报道也非常有限。潘付薇在看守所,王舒羽根本没有办法和她取得联系,就连想要找到她身边的人,也没有渠道。倒是在潘付薇被执行了死刑以后,在媒体复盘潘付薇的成长经历时,提到了她自小父母离异。这又和王舒羽印象里对上了一条。托了庞姐的福,她找到北晴路,这才见到了当年的娄嫣。

“这个潘付薇当年只是帮人代收信,哥哥一开始的笔友叫娄嫣,她当时和潘付薇是朋友。后来,事情出了以后,她也把名字改了,现在也不叫娄嫣了。”

“你见着她了?”妈妈问,“那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们只见了一次,没有聊太久,她就说她得回家去顾孩子。事情过去挺久了,有很多东西她一时间也没想起来。”王舒羽说,“我跟她约好了,这几天还要再见一下。”

“那她知道你是谁吗?”妈妈问,“我是说,你和你哥的关系。”

王舒羽摇摇头,“我暂时还不准备告诉她,省的节外生枝。”

“那你准备还问她什么?”

“哥哥当年不是去北姜跟她见过一面吗?”王舒羽说,“我就想知道当时的情况,还有当时她和哥哥通信,哥哥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她寻求肯定一样地看着妈妈,“多知道一点,总是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