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赎
潘付薇的后事是付培瑶去办的。很简单,签了字,领了骨灰,然后在选好的墓地里安葬。潘家和付家没有任何亲属参加。
潘付薇的墓地在安福山陵园,位置在一个类似山坳的角落里,一眼望过去有点隐蔽,墓地的销售人员很热情地跟付培瑶说,比这儿风水好的位置还有,我可以带您去看看。付培瑶摇摇头,说,不用了,就这里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付钱的那一瞬间,付培瑶脑中浮现的,竟然是自己当年为潘付薇选婴儿床的画面。
那大概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晚饭后,潘卓陪她散步,他们遛弯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小店,以前的门市部关了以后那个门脸已经闲了很久都没租出去,眼下招牌还没挂起来,但有人进进出出的,潘卓好奇,凑过去想看看这里是要准备卖什么,出来的一个男的说他是个木匠,这里面的都是他打的家具,又说他手艺是祖传的,木头也都是好木头,喜欢什么,价钱都好商量。
付培瑶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带围栏的小床上。木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热情地凑过来给自己拉活,说,这用的都是上好的实心木,别说给你儿子了,将来等你儿子再生了儿子也可以用。
木匠的话把潘卓逗乐了,当时就回家取钱,付了订金,双方订好了交货的日子。
那张床潘付薇一直睡到了两岁,后来,孩子大了,东西越来越多,潘卓就把小床送人了。
付培瑶还记得那些女儿睡在小床里的夜晚。女儿睡着后,她会蹑手蹑脚地扭开台灯,看一会书。那是那些日子里她每天最珍惜的时刻。她也曾经试着说服自己,要不然就这样吧。就听丈夫和家里人的话,安稳地在现在这个单位待着,顾着家,让家里的每个人都高兴。
眼睛看累了她就从书本里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试图在夜幕里寻找星星点点的亮光,偶尔找到了一颗星星,她都会暗喜好一阵。这样的夜晚越积越多,她寻找到的星光也终于在她的心底连成一片星河。它照亮了自己,让她看清了自己,她无法忘记自己的梦,那是宇宙给她的指引,她不能放弃。
而现在,自己的确实现了当年坐在窗前时心里许下的愿望。可星空下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离开陵园前,付培瑶最后一次回头,她又给女儿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她想。只是这次女儿是长眠,她犯下了人神共愤的大罪,再也不配有醒来的资格。
付培瑶的心里怅然,关于女儿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难过,觉得内疚。女儿的后事一办完,她就出国参加了一个会议,工作结束后,他们一行人受邀去一个当地科学家的家里做客。那里离一个国家森林公园不远,他们被那里的景色吸引,约好休息日的时候要一起去远足。
付培瑶兴致阑珊,但同事都劝她去散散步,更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付培瑶勉强同意。她心事重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进入森林还没有多久,就被一条岔路吸引。
她顺着那小径走进去,没走几步,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有一片空地怪异地出现在茂密的树林里,空地的中央有一颗横卧在地的小树。从它断裂的姿态看来,应该是遭遇了狂风或者雷电之类的袭击,树干被风拔起,它从根部断裂,倒在这片空地的中央。
付培瑶的心里腾起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的感觉,她慢慢地走到那课树的跟前,蹲下,摸了摸它小小的树干。不知道它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又经历过多少雨雪,下半边已经陷入了草地里。付培瑶推了一下,陷入土里的那部分有点松动,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一使劲,把树干抬起来了一点,几条黑色的小蛇从那已经腐烂的木头下钻出来,又瞬间钻进草里,消失了。
付培瑶吓了一跳,她尖叫着把木头扔掉,人差点瘫坐在地上。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同事。
“你怎么了?”同事担心地问。她的身后站着和她一起来远足的大家。
“对不起。”付培瑶赶紧道歉,她意识到了这些人也许是一发现自己掉了队就立刻回来找她。
“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有没有扭伤脚?”
“需不需要去医院?”
付培瑶摇摇头,趁人不注意,她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她定了定神,站起来,又重新回到队伍中。他们中,有人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样的重创,也有不清楚细节的人只知道她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没人再追问什么,只是不放心再让她跟在队伍后面,而是让她走在中间。付培瑶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失态,别扫了大家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