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赎(第10/14页)

一进门就先脱鞋,小蓝弯腰在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几双一次性袜子,赵怡然帮着小蓝解释,“木地板,穿鞋走的话声音太大,怕会影响楼下的住户。”王舒羽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把袜子套在自己的脚上。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她和小蓝打了招呼,然后把乐乐和喜喜带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大灯,有点暗,王舒羽四处看了一下,视线范围之内都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香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香味。客厅面积挺大,为数不多的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地板上中央铺着一大块羊毛地毯,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客厅被影影绰绰的烛火包围,气氛静谧中带点温馨。

“课已经开始了,咱们快去坐下吧。”小蓝压低声音招呼赵怡然和王舒羽。

赵怡然开心地点点头,走到地毯上坐下,王舒羽也跟着过去。

讲课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轻柔,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我知道,作为一名女生,说出你的痛苦,是件风险很大的事,现在的人都慕强,也爱给别人贴标签,你一旦诉说自己的痛苦,不管这痛苦是婚姻关系恋人关系带来的,还是亲情关系带来的,很容易的,就会被别人骂做是‘娇妻’,说你软弱,甚至说什么,你的认知配得上你的苦难。好像这个世界只能有大女主大杀四方的爽文故事。弱女的故事没人在意不值一提。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在烛心大家庭里诉说你的痛苦,你很勇敢,这值得被尊敬,你也值得被爱。沦为所谓的弱者,不是你们的错,那是公共性的,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所以如果有了心事,你不用再上网寻找出口,网上的那些口吐恶言的人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他们没有办法改变社会结构的问题,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所以就只能看一些虚幻的大女主的故事,而对真实世界里姐妹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踩上一脚,什么?你被男人抛弃换上了抑郁症?那你活该喽,谁让你相信男人?你的孩子有病?你也活该喽,谁让你没钱还生孩子?他们发泄完情绪以后,会去这些妈妈的小清单里买一单东西支持她们一下吗?肯定不会。他们只会说,看见这样惨兮兮的人心烦,麻烦大数据以后不要再推这样的东西给我。他们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人的故事,那这些痛苦的经历也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王舒羽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赵怡然的脸上已经满是动容的表情。

“……你经历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你的学习成绩好与否,你是不是温顺乖巧,你懂不懂得永远保持大方的微笑不失态……你了解的,是你需要给出符合期待的表演才能得到认可,而不是你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能足够连接起爱。正因为这样,当你身边有人生气时,你马上就没了安全感,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像剥洋葱一样地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剥到皮开肉绽,即使压根没人问起。你表面上带着笑容,说,好的呀,其实心里在呐喊我不要我不想,你给别人发个微信都要仔细斟酌语句修辞,你每次提出自己想歇一下,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都不可避免地觉得羞愧好像自己不配,你在各种关系里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你把平静误会成是孤独,所以难免做出错误的决定……”

人群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王舒羽注意到赵怡然也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没有关系,你有烛心互助会这个大家庭。”男人抬起手,“来,都看一看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吧,坐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咱们的兄弟姐妹。咱们相亲相爱。来,拉起周围人的手,一起来给彼此加油鼓励。”

王舒羽的手被小蓝和赵怡然一左一右紧紧地握住。

“有没有哪位兄弟姐妹想要分享一些心得?”

有人举手,讲课的老师选了一个人。

是一个说话有点哽咽的中年妇女,“我一直觉得没有人懂我,怎么明明我在家里干那么多活,伺候他们吃,伺候他们喝,操心这个挂念这个,一天忙到晚手脚不得闲,到头来换不回一个好脸?我女儿还在网上发帖说我是什么NPD人格,评论区全是骂我的。”她抹了一把泪,“真的,来到烛心之前,我真的想过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觉得天都是黑的。我可以说我讨厌我生活里的很大一部分,但就是烛心这一小部分留住了我。现在,烛心在我的心里也越变越大了。我要谢谢各位家人!谢谢老师!”

她的发言被掌声打断。男人又点了另外举手的人发言。

王舒羽偷偷看了一下手机,从自己刚进来到现在,过了大概将近五十分钟了。她的心里有点吃惊,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又抬眼望了一下带着关切笑容的男讲师,回想着他说过的话,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