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第7/10页)

儿子单位里没人知道他家里的真实情况。自从生完孩子,小两口的关系就一日不如一日,他们老两口去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更是加重了夫妻矛盾,即使后面他们离开了,小两口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恢复。他太了解儿子了,有能力,也好面子,总想在外面营造一种自己事业有成呼风唤雨,家里老婆也乖巧听话的样子。儿子从小就争强好胜,从不愿承认失败,他聪明勤奋,学业优秀,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这是一种幸运,而幸运是不会永远持续的。

果不其然,很快,儿子人生里最大的挫败和打击就来临了。不仅是儿子的,也是他自己的。老伴儿在某个清醒过来的清晨,独自出门,爬到顶楼,跳了下去,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想必她是着急着走,想趁自己的心彻底消失之前完成这件事,一劳永逸,用自己一时的痛苦换来老伴和儿子永恒的自由。

办完后事后,媳妇和儿子离了婚。媳妇找来的律师说,儿子有家暴行为。他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子低下头,承认自己听见母亲跳楼的消息时情绪失控,打了容容几个耳光。

他着急地问:“你妈跳楼,是我没看好她,跟容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她容不下你们,你们也不用回到祥安去,妈不会死得这么惨。”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说,把妻子的遗像挂在墙上。

父子俩望着遗像里的人,儿子说:“要不然,回到那天去,把她绑住,把她按住,不让她跳。”

他摇了摇头,“绑的了一时,绑不了一世,你妈也许就是看清楚了她自己正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下决心走的。”又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流下泪来。

家里的墙被重新粉刷过。以前,墙上有菜汁溅到的痕迹,也有大小便的印记,他尽力收拾,实在擦洗不掉的就用小刀把那片墙皮刮下来。他想象着妻子临走的那个早上,她难得清醒地起床,茫然又惊恐地看到了那些痕迹,伴随着屋子里挥散不去的异味,她明白了,自己正活在地狱里。所以,她趁来不及之前,下了决心。

他让儿子回去工作,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活。妻子出事后的第二个月,儿子终于有机会回来看他,他问:“你认识的那个人,还在研究这个吗?有没有说要多久?”他在心底幻想着自己可以带着解药回到过去,与妻子再度重逢的情景。

儿子的脸上还是那种参加葬礼的神色,“她不研究这个了。”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心一沉,望着儿子,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许久之后,儿子开了口,“这不公平。”

“不公平?”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为什么不公平?那人是谁?”

儿子摇摇头,不愿意多说。他没再追问,父子俩沉默地吃完一顿饭。

从很早开始他就自觉地不过问太多儿子的事情,再说儿子工作上的事,就是跟他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但他也觉察出来了,困扰儿子的好像不是技术方面的苦恼,而是人事。他虽然一辈子没在什么厉害的大单位里待过,但有人的地方就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你来我往,纷纷扰扰的。对于这方面的烦恼,他是懂的。他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烦恼能让儿子丢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儿子不直说,他就只能自己留意收集信息碎片,断断续续地留心下来,渐渐地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那个由他亲自试验过的厉害的机器是儿子参与研发的,但儿子不是项目的领导,撑死了算是个二把手。主要负责人是一个姓唐的。这个姓唐的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要高出儿子不少,所以话语权也更大。儿子和这个人之间有了一个很大的矛盾,这个矛盾影响到了儿子的前途。但具体是什么矛盾,他尚且猜不出来。

他一直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带着丧妻的痛苦默默地生活,尽量不给儿子添麻烦。确诊胃癌后,他经历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后来癌症复发,他决定放弃治疗回家。儿子却提出让他帮自己一个忙。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终章了。儿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儿子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说,是不是不公平?”儿子问,“当初怪我背着团队自己搞研发,说我私自收集实验数据,是为了满足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结果呢,他们现在要干的是啥?难道不是出于个人目的?他姓唐的也真是可以,标榜什么独身主义对男女之情不屑一顾,结果呢,为了那姓付的,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拿来赌了。”

儿子骂骂咧咧的,他也有了好奇,小心翼翼地问,“娃,你跟我说实话,当初你让我试验那个机器,到底是为啥?我也明白那个机器是干啥的,你自己研究那个,是不是想自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