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第6/11页)
确认怀孕的那一天,云云没忍住,跟余金华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还嘱咐她说先不要告诉爸爸。余金华理解。云云之前试管也怀过两次孕,可都没保住,云云难过的时候,老汉也跟着娃一起哭。老汉的心脏不太好,受不了大喜大悲,所以还是等过了头仨月,再说不迟。
余金华坐在窗边,望着女儿女婿来时必然会经过的路,她知道云云对这个孩子有多么渴望,云云想当妈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历经苦难痴心不改,这个孩子是必须要生下来的。余金华手里一刻不停地给外孙女钩着小袜子小帽子,心里浮起一股夹杂着哀伤的幸福。她知道这个孩子有病。
那一次,那个世界里没有潘付薇,她也没见过付培瑶。佳莹经历了试管的苦,怀了孕,各种补充营养,瑜伽胎教小心翼翼地挨到足月,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孩子长到三个月,头一直抬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打过鼓。跟女儿提了一下,女儿却有点生气,说每个孩子的生长曲线不一样,没必要从这么小就开始卷。可到了给孩子拍百日照的时候,余金华注意到女儿脸上的表情,知道她现在就算是想不承认也不行了。带着孩子去医院里看了,大夫就说是发育有点迟缓,让孩子多趴一趴,用黑白卡和玩具给孩子锻炼一下。
到了半岁的时候,孩子的进步依然不大,终于不敢再等,一家人带着孩子去了大城市的大医院,一圈检查下来,大夫建议做基因检测。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月,终于拿到了报告,确认是基因突变。
在那之后的日子就是噩梦,辛苦倒不必说,最主要的是,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女儿不愿放弃,带着孩子在康复机构里做各种烧钱的训练,可收效甚微。
余金华瞒着女儿带着外孙女的检查报告到处跑医院,可所有的大夫都说,基因突变,目前没有任何治疗的办法。也就是说,外孙女会智力低下,终身生活不能自理,不管是吃饭洗澡还是大小便,都必须一直要有人照顾。
从医院里出来,余金华觉得天旋地转。她流着眼泪,不敢回家,只能低着头,朝人少的公园深处走。她的心里浮起一股恶毒的后悔。女儿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呢,如果没有生这个孩子,那女儿的人生该有多轻松呢。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赶紧回家,帮着女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女儿对外孙女的事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她的那些对着孩子露出的坚强又疲倦的微笑让余金华这个当妈的看着就心疼。
余金华站在卫生间的水池边,搓洗着被孩子弄脏的被单。心底里还有一层最隐秘的安慰。是的,即使他们全家人日夜辛苦看不到希望,即使女儿现在经常伤心落泪,她也绝不愿回到当初。
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给未能出世的外孙女钩的小帽子小袜子,面对着女儿女婿还有老汉三个人的遗像,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
所以,她告诉自己可以坚持下去。洗完衣服,她又赶紧去厨房里烧饭,做的都是女儿女婿爱吃的菜。每次见了女婿,余金华也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自从孩子确诊,女婿就又在外面找了个兼职,每次回来,累的连假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金华在网上关注了一些有特殊孩子家庭的账号,知道不少有病孩子的夫妻都离了婚,绝大多数都是当爹的先放弃,有良心的,跑了以后还给点钱,有些不要脸的,把老婆孩子像包袱一样甩到一边,从此人间蒸发,只剩下孩子妈为了孩子苦苦支撑。
外孙女一直养到了十岁,还是没留住。冬天的时候,先是感冒,后来成了肺炎,入院第二天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女儿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唯一的孩子,可孩子在ICU里住了好几天,还是没挺过来。
受的打击太大,女儿一时间竟然失语。女儿住院的时候余金华偷偷咨询过大夫,像女儿这种情况能不能再要一个。大夫很同情他们一家人,但为了不给她留下任何烧钱却又不可能的幻想,还是摇了摇头。
是啊,女儿年纪大了,十年前的时候就是试管好几次才成功的,更别提现在了。
她回到女儿的病房,病床里的女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余金华心如刀绞,她曾经失去过女儿,她知道女儿此时此刻经历的,是怎么样的痛苦。
所以老唐来找她的时候,她问老唐:“能不能再让我回去一次?”
老唐问:“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她说:“回到女儿生孩子之前。”
她回去了。这次,她阻止女儿生孩子,天天给女儿说:“生孩子有什么好的?怀孕那么辛苦,生孩子一脸盆一脸盆的流血,疼得要死。养孩子费力又不讨好的,女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