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恕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却总让潘付薇提不起精神,她的手被纱布包好,还吃了止疼和消炎的药。也许是药的缘故,她有点昏昏欲睡。坐在对面的警察问她:“汽油是哪儿来的?”
她想了一阵子,说:“是老邓的。”
“谁是老邓?”警察问,“老邓全名是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怎么样也想不起来老邓到底叫什么。
警察很有耐心,他们说:“没关系,你慢慢想。”
她想,她使劲想。她一头扎进沥青般厚重黏腻的往事中去。一路到底,海底的陈泥被惊扰,打着滚儿,转着圈儿,带着无数个人名翻涌上来。
最先涌进眼前的画面是老爸那已经有点泛黄的眼底,除了黄,还有一丝惊恐和不舍。已经看了好几家医院了,大夫说的都差不多,潘卓意识到了自己得了可怕的顽疾,生命正渐渐流逝。人生渺渺,有不少大好岁月已经被他蹉跎过去了。他的心底怅然,一个人倒卧在软椅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厨房里的潘付薇听。
“前一阵子天气还行,我感觉也还可以,坐了三十七路车去植物园转转,下了车,离老远看见一人,我就瞅着眼熟,心想那人谁啊,死活想不起来,进了植物园,转了好半天了,才想起来,那不就是那个焦雯琳么,还烫个头,穿得挺花哨挺好看的……”
潘付薇端着荷包蛋过来,放在潘卓跟前。老爸说的话,她只听见了一半,但她不知道焦雯琳是谁,也压根没有兴趣知道。
“肚子涨得很,不想吃,你吃吧。”潘卓说。
“我吃过了。”潘付薇说。说完就是沉默,面对老爸,她的话总是不多。
“三十好几的人了,老是一个人也不是个事。知道你小的时候受了委屈,我那会年轻,说话做事有时不经脑子。你呢,也得向前看。要不然你也别在外面晃着了,给你招个女婿,你们结了婚,搬回来住。有个人照顾你,那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潘卓抬起眼皮看了潘付薇一眼,“你妈那边你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到时候结婚的时候还是得给她说一声,她要是还有点心,也该给你拿点钱操办一下。”
潘付薇还是没吭气。她回来看老爸确实是有话想说,但跟结婚找对象无关。她想问潘卓要点钱,但还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已经这把年纪了,可对她而言,潘卓还是有无法被忽略的压迫感。端饭给他的时候,离他近了点,潘付薇都觉得一阵难受。
“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个卖卤味的,结过一次婚,没娃。人还可以,你去见见。”潘卓拿起手机,点了一阵,“你把人家的微信加一下。”
潘付薇的心沉得越来越低,“结过一次婚……”她木然地重复。
“结过婚的咋了?离婚又不都怪男方?你只要实心实意跟人家过日子,管人家的过去干啥?谁还没有个历史?你没有历史?”潘卓的口气里带着点愠气。
潘付薇低下头。历史。她想,她的历史很长,要追溯到十三岁和异性跑到外地夜不归宿的那个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作为怪人作为魔女的历史就开始了。
“我需要钱。”她终于开了口。
潘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得好好拾掇一下,你看着比人家焦雯琳还老。”他在手机上给潘付薇转了几千块钱,“你去买点衣服,做个头发,买点化妆品啥的……”
“不够。”潘付薇小声说。
“那你还要多少?”潘卓问,“等你和人家谈上了,人家也看上你了,再说。”话毕潘卓就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借高利贷的事潘付薇压根没敢告诉潘卓。她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小鬼,父亲是地府里的判官,他瞪过来的眼神,因为生气而紧闭的嘴唇和伴着飞沫脱口而出的话都是地府的生死令,决定了她接下来的路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在父亲那里,她早已经是鬼了,早已经不得好死了。
她去见了那个做卤味生意的邓姓男人。后来那人在微信上问她对自己感觉怎么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男人在她的眼里都一样,是那扇从很多年前就被牢牢封死的门。
那男人说对她印象不错。她终于问:“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吗?”她想快快地提起来,然后让他知难而退。可男人说:“知道啊,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啊。”
她跟着那人出去吃了两次饭,第三次的时候,男的执意要送她回家,问她住哪儿。她说了北晴路,想着让潘卓看见是个男的送她回来,也许一高兴就会给她点钱了。可车开到一半拐进了另一个路口里。开车的男人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吓得潘付薇手脚冰凉:“我都给我爸说了要回去的,他还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