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界二
来人叫薛林,比图南年长几岁,是图南的远房亲戚。薛林平日是个混不吝的,在镇上开家台球厅。
台球厅乌烟瘴气,来来往往大多数都是些不好惹的小年轻。
薛林半路早早辍学,年少时承过图南母亲的恩。上个月前图南忽然来投奔他,对他胡扯了一番,说自己爱人死了,自己要把爱人的弟弟接过来养。
对图南要把对象的弟弟接过来这番话,薛林一开始没当回事——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头脑发热再正常不过,哪知道图南真买了票把人给接了回来。
图南将煮好的面盛给江序。
薛林:“你真把这小孩接过来?怎么养?这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可是一小孩!吃饭上学那样不用钱?”
图南前段时间跟相好的一同出事,没死,但腰却伤得严重。听说伤到了神经,往后不能干重活提重物,只能来投奔他在台球厅干点收银之类的琐事,工资也只是勉强糊口。
图南对薛林说了句心里有数,就去问江序吃饱没有。
江序捧着个空碗,不光是面,就连碗里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跟小狗一样眼珠子跟着图南转,又忍不住去瞧沙发上的薛林,眼神有点戒备。
薛林:“你心里有个屁的数,你那姘头……”
他想说图南那姘头都死了那么久了,结果姘头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图南眉头皱得很紧,神色也有点冷,朝他投来警告的一眼。
薄薄的单眼皮冷冷的一瞥,叫人一时间没了声。
他平时说话不多,同薛年场子的那些人相比,安静很多,加上模样生得俊,时常给人温和的感觉,如今这幅模样,是很少见的。
薛林没吭声,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离得近才听得清他在骂图南傻。
年纪轻轻给自己找个拖油瓶带,自己都穷成这样,还要养个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到底是有那姘头的感情多深啊?人死了,还念念不忘,甚至不远千里去将姘头的弟弟接过来养,一副要将下辈子赔进去的模样。
边上的江序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发白,望着图南。他怀里还抱着个碗,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拖油瓶,吃得又多,还不会干活,怪不得他不招人喜欢。
图南以为他虎背熊腰的薛林吓到,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解释道:“没事,不用管他,以后你就管我叫哥。”
江序小声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薛林。
虎背熊腰的薛林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大好。
——
晚上,狭窄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
房间很小,天花板中央挂着老式钨丝灯泡,光线灰蒙昏暗,掉了漆的矮桌挨着一个用铁丝栓着柜门把手的木柜,冷得发潮的空气又沉又闷。
不大的床靠着墙皮剥落满是污渍的墙,墙上挂着老旧的日历,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床上铺着的床单边缘满是毛絮,摸上去硬得扎手。
图南让江序睡在里边,自己睡在床外边。
盖着被子的江序偷偷地伸出脑袋,贴着边上的图南。图南见他贴过来,笑着问了句:“冷?”
江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图南起身,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袖长裤,整个人清瘦,弯下腰背脊线清晰,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同灰扑暗沉的狭窄房间格格不入。
他拿来自己的黑色棉大衣,抖了两下,将大衣铺开盖在江序那块,又往下掖了掖。
图南掀开被子,将小孩搂进怀里,低低地问:“还冷吗?”
小孩埋在图南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清新、干净,带着些许草木香味的独特味道,暖得仿佛陷入一团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云朵,蓬松柔软,连同身上的被子都变得轻盈暄软起来。
图南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江序的背,抱着他,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有些温柔,低低道:“明年冬天哥哥想办法,换个有暖气的房子……”
江序用脑袋贴着他,在黑暗中小声说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小小的阁楼天寒地冻,窗户外是呼啸的寒风,雪粒纷纷扬扬,轻柔地落在昏黄路灯的灯罩上。
江序在心底又重复默念了一遍,幸福得眼睛发亮。
——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家了。
————
图南白天在台球厅上班。
他知道自己上班的地方鱼龙混杂,如今又没给半路辍学的江序找到学校,白日里只能将江序放在家里。
图南将所有的带插头的电器都拔了,刀具和尖锐物品都收到柜子里锁起来,叮嘱江序不许触碰煤气灶,又将窗户的纱窗和窗户扣牢才出门。
每回上班,江序总站在门前的楼梯前,伸着脖子瞧着他出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没过多久,楼道里就响起砰砰砰的脚步声,跑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