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第6/8页)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