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第7/8页)

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肖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

【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爸爸,妈妈。】

【当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

【请摇晃你的签筒。】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你不用管,好好念书,你将来才有大出息!”

“你会累坏的。”

“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书!”

偶尔,周末,在苏明安的坚持下,赵叔叔会带着他一起跑腿、摆摊,卖草编玩具,男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车,像一阵疲于奔命的风,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阴影下。苏明安坐在后座仰望着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面拥有纸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断了人的脊骨,告诉他们这种人——你只是这里的蠕虫。繁华的都市不属于你。

他见过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搬运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长期高热作业,热射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医院替赵叔叔拿药时,听见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是一群化工业的工人,因为防护措施偷工减料,患上癌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