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第5/5页)

“我家在东北林场,木头房子,大炕。”第三个女生说话干脆,“暖和是暖和,就是烧炕麻烦,灰大。要是能保留木头房子的样子,但取暖改成暖气或者啥更干净的,我觉得挺好。有我们那旮瘩的特色。”

她们讨论得热烈,甚至开始畅想,如果自己家乡要改造,会希望变成什么样。有人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有人争论用什么材料既便宜又有效果。

家乡?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也有些……陌生。

她的记忆被清晰地分割成两段。

末世前,那是一个高度发达但精神极度贫瘠的时代。她出生在东方一座超大型都市,那里有刺破云层的摩天楼群,有永不熄灭的霓虹,有川流不息仿佛没有灵魂的人群。城市建筑是高效的、冰冷的、模块化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冷漠的光。人们住在像蜂巢一样的公寓里,通过网络连接一切,却与隔壁邻居老死不相往来。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压力无处不在,物质丰富,精神却像是一片荒芜的废土。

所谓的“家乡”,对她而言,不过是电子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是房价天文数字的焦虑,是加班到深夜时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炊烟,没有邻里间端着饭碗串门的闲谈,没有夏日午后树荫下的蝉鸣和蒲扇声,更没有那种“根”的踏实感。人情味?那几乎是一种奢侈品,或者被异化为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表演。

也正因为这种精神上的极度压抑和原子化,当末世骤然降临,秩序崩坏时,人性的黑暗面才会爆炸得如此彻底、如此疯狂。

抢夺资源时没有底线,背叛与出卖变得稀松平常,为了活下去,可以轻易地抛弃一切道德枷锁。

那不是简单的“灾难使人变恶”,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空虚、焦虑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失去规则后找到了最暴烈的宣泄口。

而末世之后……“家乡”更是一个奢侈到可笑的词汇。

基地是临时的、充满危险和警惕的避难所,需要时时提防丧尸和更可怕的人心。

所谓的“家”,可能只是一个能挡风遮雨的角落,一堆篝火,几个暂时可以信任的同伴。

迁徙是常态,风景是断壁残垣和变异植被的诡异混合,哪里有什么“乡”可“思”?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

所以,当她穿越到这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世界,最初的感觉是一种巨大的错位,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新鲜感。

天是蓝的,草是青的。

人们会在大杂院里吵架,也会互相借颗葱、帮忙看孩子。街坊邻居见面会打招呼,虽然可能带着算计和比较,但那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人际往来。

像现在,这些年轻的学生们,会如此热烈地、带着各自地域的印记和情感,讨论着“家乡”应该是什么样子,担心它失去特色,又期盼它变得更好、更宜居。

这种讨论本身,就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希望。

那是她在末世几乎遗忘,在末世前也日渐稀薄的东西。

即便她骨子里依然是个追求安逸、提前退休的“懒人”,即便她对参与建设毫无兴趣,但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受着这份围绕“家乡”展开的、朴素而热烈的期盼,感受着这种想要“留住点什么”同时又“改变点什么”的纠结与努力……

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柚子茶,盖上盖子。

远处,几个男生正在篮球场上奔跑喊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图书馆门口,抱着书本的学生进进出出;

更远处,隐约传来工程队施工的声响,那是学校在为越来越多的学生和教职工盖新的宿舍楼。

这个时代,像一辆刚刚加足马力、驶出站台的列车,有些颠簸,噪音很大,方向也还在探索,但车厢里挤满了人,充满了各种声音、梦想和对未来的勾画。嘈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阮苏叶站起身,伸

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关于“每个城市都该有点自己样子”的计划,听起来确实不赖。

即便是她这样只想找个舒服地方窝着的人,闲暇时,如果能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江南水乡是不是真的“小桥流水人家”,看看长安古城墙是否真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意境,尝尝各地那些书本上记载的、或学生们口中念叨的特色吃食……

好像,比待在千篇一律的钢铁丛林里,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像风穿过林荫道,带来隐约的桂花香,和更远处。

阮苏叶拎起空了的保温杯,晃了晃,踩着落叶,身影融入秋日校园温暖的光影里,她决定去叶玄烨的实验室看看他下班没有,顺便问问今天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