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那是一座立于天阙云海礁石上的古神殿。

白玉为阶, 琉璃为瓦,地面由荧石铺就,每走一步, 涟漪层层, 如踏足波光粼粼的银河之上。

来人一袭墨青色布衣,自不比仙界纱衣细腻飘逸,但他姿容清艳, 深邃的眼窝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只不经意瞥来,竟让见惯仙姿玉貌的小仙侍们纷纷羞红了脸。

新来的小仙侍悄悄问:“这位……便是五百年来第一个肉身成圣的仙君?那他, 可还是凡人之躯?”

“虽是凡人之躯, 也是永断轮回, 能自如地往返于此岸与彼岸, 连紫薇帝君都称赞他,说他比天庭上许多仙官都有做神的觉悟呢。”

“帝君这话不会是点我们家神君的吧?也是,明明执掌轮回殿千年了, 总还是喜欢莳花弄草、奏埙作画这些凡人的物事……也无怪神君会同这位来自凡间的仙君如此投契了。”

“嘘!你们小点声,要是被神君听见了, 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诲,再罚你去给曼珠沙华施花肥。”

小仙侍们窃窃私语, 风轻置若罔闻,淡笑颔首,掠身而过。

古殿壁上绘满了斑斓壁画, 山川大地、市井村落皆是栩栩如生的动景。

殿中央矗立着一个偌大的星盘,乍一看像幅颇为壮丽的星海。

当中悬着一条灵动的“白龙”与一只“红鱼”,凑近看时,方能瞧清这“龙”是一幅无限延展的书卷。星盘每过一刻转动一次, 星辰便幻化成一只只蝌蚪钻进卷轴之上,形成一列列金光闪闪的符文,而那只泛着红光的蠹鱼倒如一只顽皮的“书虫”,肆意游弋。

几位小神官则跪坐在星盘边上,将新的符文载录进命簿之中,每成一册便会送往内书阁。

风轻的目光在星盘之上停留须臾,踱进书阁之中。

这里处处堆砌着玉石经卷,入云的书架上更是堆满了书写着人间命运的命簿,流光神君此刻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凝视着案上的书卷,察觉到风轻来了,抬首浅笑道:“你赠我的这册《棋经》果然玄妙,只是其中涉及了不少术语,我尚看不明白,比如这个‘乌’字,是为何意?”

风轻但听此言,答:“此乃北周时期的棋经,为了避讳太祖宇文泰的名字,专门下诏改‘黑’为‘乌’。”

“原来如此。”

流光提笔标了注,将一副白玉棋盘搬到案上,邀风轻入座,“手谈三局如何?”

风轻撩袍坐下:“神君想执黑还是执白?”

坐在窗边可俯瞰轮回海,到了第三局时,日头西落,回过头,不远处的星盘亦入黑夜。

流光见风轻走了神,轻叩了两下桌,“怎么心不在焉?”

风轻淡笑道:“我只是在想,神君如此醉心凡尘俗物,莫不是这棋盘与星盘命簿也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处?”

“确实有共通之处。”流光道:“棋盘经纬似凡尘的文明,人们不断修改规则边界,就如同星位布局变幻的法则;棋子落下时受棋理约束,便如凡人受命理束缚,纵然在无数次失败之中积累经验竭力寻找最优的落子点,依旧躲不过的命途;以及……悔棋之际,便是输局之时,但有许多棋局若不走到最后一步,胜负难料。”

风轻:“但我听说,轮回殿推演出的命途,与最终的结果十之八九不差。”

流光道:“所谓命运,命,源自前程功德与罪业,而运,取决于性情与抉择,所谓吉凶祸福皆顺于大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凡尘命途,定数远多过变数。”

风轻神色微动:“那么,我师门灵宝阁灭门,也是定数?”

流光执黑的指尖一顿。

“前日对弈时无意见到,神君莫怪。”风轻道:“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流光气质明显沉了下来:“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如果神明本可为凡人规避劫难,何乐而不为?”

“如何规避?”

“若因天灾,自可提前预示,若为人祸,则可试图消解……”

流光平静无波地道:“人间悲欢,王朝兴衰,凡尘痴妄,皆乃修行,因果倒置,有悖天道自然。”

“这些道理,是轮回殿世世代代的神明留下来的,还是神君你自己悟出来的?”

流光静静抬眸。

风轻笑了,“神君生而为神,坐观沧海桑田,眼看红尘如炉,朝代更迭,凡人的命途皆在一笔之下,尘埃落定之时一声嗟叹,如此,便以为自己懂得人间悲欢么?”

风轻施施然落子:“你可知饿殍以树皮充饥是何滋味?你可曾见过相濡以沫的夫妻在洪涛里托举婴孩时的无助?你可闻易子而食时母亲的哀哭声?你可曾体会过末路的王孙尝尽励精图治的苦,尝过无力回天的果?你说凡尘痴妄……你可曾动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