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司照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半身仍浸在黑暗里,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周身。
一室戾气皆从他身上溢散,在空气中凝成粘稠的雾霭。
他的脸似刷了一层苍白的釉, 高束的发散落,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
乍看之下,如在炼炉里的鬼。
——与心域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眼前的人不是幻境,是真实的。
柳扶微呼吸一窒, 腰间的绳索骤然收紧,勒得她生疼。低下头,竟见是缚仙索, 索身化作赤红, 像被鲜血浸透。
“疼……”
这声呼痛让司照混沌的眼神清明一瞬。他踉跄后退, 缚仙索随之松动。
柳扶微双足甫一沾地, 想抬步靠近他,却被红光阻隔。
“谁让你进来的!”他侧过身,声音压抑着怒意。
这一次, 她看见暗红色的咒文从他后颈往上蔓延,几乎快要爬到耳根。
刹那间, 柳扶微意识到,眼前的人已彻底堕魔。
“殿下……怎么会?你的心魔不是应该解除了么?”
“我无碍。”他攥紧双拳, 指节发白,“只是沾染了些许戾气。你出去。”
这哪里是些许?
整个船舱内的浊气几乎凝为实质,连呼吸都变得粘滞沉重。她绕过缚仙索, 上前:“我明明都把仁心还给你……”
指尖尚未触及,一股尖锐的力量将她震开。
“出去!”司照厉声道。
一瞬的接触如遭雷殛,浑身疼到愣住。
柳扶微猜到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隔绝阵中——人在入魔时散发的戾气会招引精怪,而陷入幻觉时更有可能伤及他人。
这艘船, 这个阵法,都是他为自己设下的囚笼。
但即使在有隔绝阵的情况下,都能引来这么多蜮妖……他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常人至此,早该丧失神智了……
嗡嗡低鸣在舱内回荡,她循声望去,发现红光的源头是司照腕间的那串佛珠。比之前的一念菩提珠更大,宛如某种杀器,在他周身构筑出一道淡色的光幕。
与他相触碰的余痛未消,她猛然醒悟:“殿下,你……在用这个压制自己?你是用同感保持清醒?”
司照的呼吸陡然急促。
当初师父离开长安时,就曾提醒:魔心无解,或抽取情根,断此爱,可纾解。
他未多说什么,只请求七叶大师赐他金刚菩提珠。
痛无法消解欲望,却可使人保持清醒。
“卫岭说……”她声音发抖,“你常常将自己关起来……”
他沉声打断:“修炼心法罢了。你已经打扰到我,马上出去。”
话音方落,缚仙索拽着她往外。她强撑着力气刹步:“等等……”见他已踱至门边,她突然提高声音:“殿下不是说要给我两条路选么?”
司照脸色微变,她趁机挣脱:“我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他声音都哑了。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再改了,现在说,明日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双肩陡然僵住,没有与她对视。
须臾,开了口:
“你说。”
谁知,他方闭上双眼,整个人却被一股力道拽倒——居然是缚仙索!
他这才想起,操纵的心法还是他亲手教给她的。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他身子后仰跌坐在地,手肘刚要撑起,绳索已缠上了他的手腕。
柳扶微趁机欺身上前,双手霸道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禁锢住。
压住他肩膀的刹那,他周身的暴戾之气一下子涌过来,横扫四肢百骸,霎时间,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揪起来了,不到剧痛的程度,也足以疼得冷汗直冒。
“你……!”
司照想挣开,但缚仙锁不仅不从,还沿着他的衣袖蜿蜒而上,像是打定主意配合她的心意,死死缠住他。
“你速速松开!立刻,马上!”他厉喝。
但她非但不放,还去扯他腕间的佛珠。
那是镇压他心魔的最后防线,此刻贸然摘下,他不能确保自己会对她做什么。金刚珠嗡嗡作响,他深知反噬之痛,一时间彻底乱了方寸,望向她的眼色罕见地带着哀求的意味:“微微……”
四目相对时,她仿似从悬崖边被什么给抛了下去,酸胀与疼痛齐齐袭来。这不止是肉体上的痛楚,更是噬心刻骨的思念之苦。
原来他日日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
“殿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止是因为疼痛,“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
“妖神飞花——我前世的一缕残魂,她就寄居在我的恶念之中,她想要重获脉望之力,只要我意志不坚定,或是身体虚弱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她占据……也许用不了太久,等到我油尽灯枯的时候,我就会彻底变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