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那青衣客自然是风轻。

看上去就是一个实体, 俨然与回忆幻想里的人不同。

但他就那么轻飘飘地杵在那儿,与真实的人相比,又显得略微虚浮。

他倒不着急上前, 缓缓开口:“流光, 凡间,好玩么?”

这一问犹如魔音入耳,司照双眼倏然一闭, 身上的符文开始在体肤上流转,像藏在深处的记忆碎片依次拼接起来。

一刹那,他仿佛想起了许多事, 整个人甚至晃了一下, 几乎站立不稳。

柳扶微连忙搀住他, 感觉到“一线牵”在紧揪, 知他内心搅动,意识到方才所见幻想的并不是假象。

太孙殿下,就是流光神君。

许多细节只要稍加细想, 便都能贯通。

为何他生来就背负着“未犯之罪”?为何遇见她之后便生了心魔,日日夜夜受那些无名咒文折磨……

原来, 早在百年前,流光曾为飞花挡下一半天雷, 也承担了一半的命格诅咒!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就不用经历这些非人的痛苦……

柳扶微是真的乱了心,四目相对的一瞬, 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绝世的瘟神,下意识想要离他远一些。然而不及她抽开,牵手的力道加重,他的声音也透过“一线牵”不疾不徐地钻进耳缝:“微微, 你可否辨别,眼前的那一缕,是否风轻的本体?”

他的思绪像是全然没有受到“我是流光神君转世”这一回事的影响,这声询问反而瞬间让人定住神思。

她转向数丈之外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衫人,小心判断道:“应该,不是。”

“可否感知到他的心魔所在?”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摇头:“这里干扰太多了,我总觉得他也许都和我们不在一个空间内。”

心域所现虽然常为虚幻,但对脉望主而言,通常是可以摸到实质的存在。但今日她观心至此,哪怕周围一幕又一幕充斥着风轻的回忆,依然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心魔——像蛰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却被无数漂浮的泡沫、交错的光影牢牢遮蔽。

层峦叠嶂皆是防御,他藏得太深了。

“那你,可否感知到左殊同?”

“……也不行。”她从进来就试过许多次了。

“好。”司照目光锁着前方虚幻的风轻,“他既不敢上前来,十之八九不是本体,可见,我们的闯入威胁到了他,这才现身搅乱我们的心绪,转移我们关注的重点。”

司照:“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别尽信、别走心,你只需做你本想做的。”

她恍惚的心稍稍回笼:是了。风轻让他们看那些前尘往事,无论是攻心计还是离间计,的确是处处挖坑设陷,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可话虽如此,脉望主能闯心靠得就是共情力,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清醒,也实在太考验人了。再说,好端端的,忽然说殿下就是天上的神君,她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啊……

司照又道:“另外,这段时日,我的确想起了零星属于流光的记忆,但仍有太多未知之数,不敢妄下定论,但……”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我,无论前尘,无关来处,和你一样。”

这一句说得无比艰难,也无比坚定。

柳扶微心神倏然清明了起来。

是啊,她都已不再为自己是否算阿飞而烦忧,遑论他?

他的眸光像定海神针一样,及时撑住心墙摇晃的地方。

柳扶微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他紧蹙的眉心这才一宽,继续与她分析局面:“现在能看出天书内的一方天地是通过梦仙笔操纵的,并且正处于聚魂复生的关键……”

话未说完,柳扶微便觉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看去,发现颤的是金刚菩提珠。

她心中一跳:是这里怨气太重,殿下还是受了此阵磁场的影响么?

正要开口询问,他已转开视线,尽管额间渗出涔涔冷汗,显然仍在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只要先破了他操纵梦仙笔的方法,就有机会破解他的防御,诱出他的心魔。”

这时,风轻的声音再度飘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坦诚相待了,看来,皇太孙殿下并没有告诉你,他的前尘往事啊。”

柳扶微一诧,原来风轻没发现他们在借“一线牵”交谈,在他眼中,她和司照像是相对无言。

看来,他们尚未看透风轻,风轻同样在步步试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正是两方博弈至关重要的时刻,赌的是谁先戳破对方的破绽,比的是谁的心态更稳。

怕风轻察觉司照有异,柳扶微抢先踏出半步:“此言差矣!人与人固然该坦诚相待,但也不代表要赤裸裸地向对方剖开所有,只要是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秘密,我又何必介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