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间“哐当哐当”地爬行了两天两夜, 终于停在了大庸县火车站那简陋的月台上。
沈知薇提着行李箱,踩着有些晃悠的踏板下了车,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卧而有些发麻,脚刚一沾地, 踉跄了一下, 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用这山间微凉的风驱散脑子里的昏沉,但入眼的景象却让她皱了皱眉,这火车站哪里像是个国家级森林公园的门户?
眼前的大庸县火车站, 只有两层低矮的红砖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砖体, 车站广场上更是尘土飞扬,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 售票员扯着嗓子用难懂的方言吆喝着拉客, 摩的和板车横冲直撞,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拿好行李!别走散了!看好自己的包!”刘进山作为制片主任,此刻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站在月台高处,手里举着个扩音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面如菜色, 拎着大包小包, 护着那些金贵的摄影器材,像是逃难一样从人群中挤出来。
“这就是大庸啊?怎么看着比我那老家县城还破呢?”场务小何小声嘀咕着。
“行了,少说两句, ”旁边的一位老摄影师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拍戏的又不是来旅游享福的,这地方虽然穷, 但听说景是真的绝。”
“我觉得还行啊,比我家县城好点。”凌一舟慢悠悠地晃荡下来,坦然道,他伸了个懒腰,还是这种小县城适合他,自在。
旁边一个女工作人员提着一大袋行李下来,没站稳差点摔倒,他顺手就接过那袋行李,“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那名工作人员感激得连连摆手。
凌一舟没把行李还给她,提在手里向沈知薇走去:“沈导,你找的这地风景可以啊。”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苦笑了一下,剧组里可能也就他觉得这地可以,此时1987年的大庸,还远不是后世那个交通便利、游客如织的张家界,这里依然保持着湘西腹地特有的闭塞与原始。
刘进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沈知薇嘟囔道:“沈导,这地儿可真够偏的,我刚才问了司机,这到县中心还得颠半个小时。”
沈知薇开口叹道:“先安顿下来再说,让大伙儿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囫囵觉。”
剧组的人们听到热水澡精神了一点,随即一行人分坐了几辆大巴车,在颠簸的路上又摇晃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县委招待所。
这已经是县里最好的落脚点了,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一走进去,脚步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前台的服务员正坐在椅子上织着毛衣,看见呼啦啦进来这一大帮子时髦人,那眼珠子瞪得都要掉进毛线团里了。
刘进山招呼着大家拿出证件办理入住。
那服务员一边帮着他们办理一边好奇道:“你们是剧组来拍戏的?这里穷山僻野的你们怎么会想不开跑来这里拍戏?”
剧组人员们苦笑了一声,他们也不知道这张家界这么偏啊。
刘进山嘿嘿一笑:“你们这里景美!”
前台姑娘点头:“行吧,这倒是。”
沈知薇拿着钥匙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刷着绿漆的写字台,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大庸县的风景照片,这大概是这里唯一的装饰了。
她放下行李,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这两天在火车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拿出洗漱用品到房间里的卫生间洗漱,洗完澡出来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她看了眼时间快中午十二点了,准备下去吃个午饭,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知薇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以为是剧组的其他人员,却发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
前边站着那个前台小姑娘,在她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和两个男人。
那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烫着那个年代干部们最流行的卷儿,虽然眼角有了些细纹,但眼神明亮精干。
“请问,是知觉影视的沈知薇沈导演吗?”女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有力。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我就是沈知薇,您是?”
“沈导演你好,我是大庸县文化局的叶文秋。”女人笑着伸出手,“我们通过几次电话的。”
“哎呀,原来是叶局长!”沈知薇连忙伸出手与她相握,虽然之前只是电话联系,但声音她是记得的,“不好意思,刚下火车有些狼狈,没想到您亲自过来了,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