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6/6页)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心里翻涌着几十年前的记忆,眼前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脸型,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几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胜门外那条老胡同里的戏园子,“赛牡丹”是园子里最耀眼的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堂喝彩,台底下达官贵人争相捧场。

周家的少爷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过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周家是什么门第?高门大户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门。

杜华容心里明白得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周公子的孩子时,她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生下了这个女儿。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杜华容的身份从戏子变成了地下情报员,她利用戏园子的掩护传递情报,救了无数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骂她给日本人唱戏丢了华国人的脸,街坊四邻见了她都吐口水,戏班子里的同行对她指指点点,她什么都不辩解,一个字都不说,咬着牙继续唱,继续笑,继续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筹交错。

开始,同为戏班角儿的柳叶翠也认为杜华容是汉奸,曾经还大骂过她,羞于与她为伍。

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柳叶翠才发现杜华容不是汉奸,而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地下党,还救了她一命。

柳叶翠最后一次见杜华容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说:“叶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麻烦你把孩子养大,叶翠,求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只要给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华容托付给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里,谁问她大闺女的爹是谁她都摇头,说是前头男人的孩子,前头男人死了。

之后便没有人追问下去了,村里的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偶尔嚼两句舌根。

没有人知道杜念容的亲生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村后面老虎岭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那个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时很乱,乱到柳叶翠都不知道杜华容死在了哪里,乱到没法给她收尸,所以那坟包里只有一件杜华容穿过的戏服,柳叶翠逃出北平时唯一带走的遗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给杜华容立了一个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东西,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华容的关系,知道了杜念容是杜华容的孩子,母女俩就都没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华容的生辰,柳叶翠会带着念容上山去看她,对着空坟包说一整个下午的话,告诉她念容今年长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学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