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5页)

也或许是喝得太多,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中原人的酒量终究还是不如草原人。

她实在困得厉害,自打有孕后她便没醒这么早过,以往谢锡哮起身也不会动静这么大,大到将她也推醒。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罢。”

谢锡哮盯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直接出了营帐。

昨夜接风宴上,可汗赞了他几句,为鼓舞士气,提到他斩杀斡亦三王子时,守备全军齐声高喊他的名字,这种受人仰视、崇敬的滋味很能蛊惑人,能让人沉浸至此深陷其中,亦能让人眼热嫉妒,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取而代之。

他自小到大不缺这种注视,如今对这一切有的也只是漠然,席上所有人都对他尽力奉承,即便是袁时功,也上赶着不阴不阳地敬了他好几杯。

他忍耐了许久,直到可汗要赐他牛羊女人,他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拒绝,重提放人之事,可汗没有斥他扫兴,很痛快地命拓跋胡阆来办。

人是他抓回来的,放归也交由他,似是合情合理,但谢锡哮此刻走到弟兄们的营帐处,却只看到拓跋胡阆身边的副将纥奚陡。

他带着一队人马,人数不算少,而那五人被一条麻绳串绑在了一起,失了腿的人由身侧两个人搀扶着,齐刻风走在最前面。

他们看见他,眼底闪烁出光亮,齐齐唤他将军,他们视他为主帅,誓死听从他的命令,一年的折磨熬透了人的心性,此刻终于能得以归乡,但前路未知,喜悦在眼底也只能占一半。

谢锡哮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声音艰涩,终于能说得出口:“走罢,回家。”

纥奚陡并没有给他们准备马匹,他问,却只得来一句:“中原人骑不得北魏的马,怎么来的北魏便要怎么回去,这北魏的规矩,能从草原走出去的人不多,谢将军,人要懂得感恩。”

言罢,他笑了笑,抬手叫人牵上一匹马:“但谢将军是可汗看重的人,归顺可汗的子民,即便是中原人也无妨,一样有马,谢将军,这是给你准备的。”

谢锡哮立在原处没动,弟兄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悲怆有愤慨,但皆没开口。

他投顺可汗并立了功,营地之中没有人不知晓,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可此刻要他们来说什么?

恭喜他?质问他?还是当着北魏人的面,坚定地说他即便是为了北魏做再多的事,也绝对不可能投敌?

万般思绪到最后只能化作无言的对视。

谢锡哮伸手搀扶着他的弟兄,冷声拒绝:“不必了,我与他们一起走回去。”

当年拓跋胡阆与三人一同擒住他,其中一人便是纥奚陡,他们在战场上交过手,他亦是险些砍下纥奚陡的手臂。

他探听过,齐刻风的眼睛便是被他给挖了下去。

他很喜欢齐刻风的眼,然后,那双眼睛熬在汤锅里,进了他的肚子。

北魏的天入了春依旧很冷,绿草冒了芽,辽阔的草原望过去入眼尽是一片浅淡的绿,但这不耽误在晨起的寒冷下结上霜露,踩上去湿滑,又能将本就不厚的鞋靴打湿。

他没能给他的弟兄争取到御寒的冬衣与鞋袜,北魏人即便是放归他们,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踩下去,不给他们留一星半点的尊严。

他搀扶着的周宁御年岁是他们之中最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只在后背上,却深可见骨,这几个月也不曾养好他的身体,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一路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低声问他:“将军,你跟我们一起回中原吗?”

谢锡哮听着身后北魏骑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面色凝重:“他们不会让我回去。”

周宁御面色白了几分,咬了咬唇:“是因为我们,对吗?你是为了让他们能放了我们,才投敌。”

谢锡哮漠然片刻,不愿叫他们自责,可真要让他说出违背祖训自愿投敌的话,他着实心有不甘。

他只能低声道:“这不重要,快些离开这,越快越好。”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待到了中原地界,不要停留即刻离开,若是可以,避开中原暗桩扎营处。”

他不知怎得,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安。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赌上一赌。

走了将近一整日,春日的草原白日也依旧很短暂,日光西斜的很快,终是走到了与中原的交界处。

拜别的话不必多说,谢锡哮看着他们互相搀扶踏入中原地界,终是没了后顾之忧。

纥奚陡甩着马鞭:“走罢谢将军,咱们该回去了。”

谢锡哮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沉默向前。

埋伏在远处的探子见人走后才终于上前来,被俘敌手已近两年,终见同袍尽是眼眶湿润,万般滋味汇在心头,竟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只化作一声重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