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进本来正凝神看书,忽然听闻有人问价钱,他慢慢将书放下,却也不禁垂眸。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当他真的看清来人,却是一怔。

直到与他四目相对的卢闰闰察觉到他的异样,她一歪头,显出细长洁白的脖颈,也跟着露出疑惑的神情。

李进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慌忙移开目光。

他不知为何,想到卢小娘子此刻正在注视自己,忽然间身体像木头所雕刻似的,变得僵硬笨拙,难以动作,便是伸张手指都钝得仿佛要发出呀吱声。

可胸腔却似乎如滚水一般嘶鸣起来,心扑通跳动,扯着四肢百骸,尖利地酸痛起来,并非单纯的疼,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

他张口欲言,想说不要钱,可是他张了张唇,见到她愈发疑惑不解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未发出声音。

旋即,不等他做什么动作解释,卢闰闰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面露怜惜之色,尽量大声一些,口型也尽量分明,她道:“无妨的,郎君若是口不能言,也可以手比价。”

李进俊秀的面容微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因为遇见了心仪之人,又或是皆有之。

“我、我,小、小娘子,砚台,此、此物……”

他虽能说话了,可因为刚能发出声音,那声压根说不全,不免微急,他语不成句,汗透重衫。

卢闰闰看他身着已浆洗得褪色的灰青短褐上衣,下着长裤蛎灰长裤,腰系粗布束带,脚上所穿是一双鞋底磨得极薄的圆口粗布鞋。

若非他手执书卷,看着就是一个生得分外俊秀的农家子,光瞧衣裳,哪和读书人沾得上半点边?不过他底子好,眉目疏朗,五官清正挺拔,粗衣麻布也掩盖不了的容光,略窄的粗布短衣被他穿得肩线平直,似青竹挺立。

倒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清秀干净,更衬得他如玉,如沉壁,如月明水光,沉静明澈。

她方才从张榜的地儿过来,看他这摊子上有砚石和药材,那些药材都是不常见的,皆是外地的药草,哪还有不明白的。

恐怕是位省试落选的举子。

千里迢迢赶来省试,看他模样,应该家贫无资财,也不知攒了多久的盘缠。卢闰闰在汴京久了,隔两三年就能看见几回,眼前这个还算是心志坚定的,没有失魂落魄,还能捧着书继续读。

卢闰闰有些动了恻隐之心。

她先是同他致歉,误会了他口不能言,然后主动道:“你是头回在汴京摆摊?这砚石……是端州的吧?好是好,但如今未经雕琢,只是砚石,算不算端砚,怕是卖不上价。”

若是端砚,品相绝佳的,约十余贯,若是出自名家手,亦有百十余贯的。砚台的价格可多可少,之前有人在界身巷买了个据说是王羲之用过的砚台,也不过四十贯,寻常读书人家里用的砚台只需要百文,若用三四贯买一个砚台,叫外人听来,都会道一句使君风雅。

而眼前这品质的砚石嘛……

“市价应可卖个六七百文,但这是端州所产,你若遇到看着富庶爱附庸风雅的,可朝一贯往上叫,左不过是还还价钱。若出了这汴京城,怕是寻不到那么多肯为虚浮名头花冤枉钱的员外们了。”

卢闰闰如实道,并且传授他在汴京摆摊的窍门。

本来也是,若在汴京,这个大宋,乃至周边数国中最为繁华的城市里,尚且不能卖出高些的价,归乡路上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这些药草……

卢闰闰发现它们摆得十分整齐,压根没有被买动过的痕迹,若真是卖出去了,怎么也会这凹一些,那乱一些,哪里还会是原原本本摆着的样子。

她到底是在汴京城长大,脑子又活络,顺带提醒道:“附近虽是医铺,可常人看过病,也就在铺子里抓药了,那些香药铺子能卖出的也多是如豆蔻、乌梅、甘草这些常见常用的药草,你这些,收的时候很仔细,品相都好,但寻常人哪会买这些啊?在这只怕是卖不出去。

“你若是怕麻烦,可悉数卖去医铺。若是嫌压价压得太低,也可去大相国寺,我记得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时,万姓交易,佛殿后面的资圣门前专门卖官员们从各地带回来的土仪,多是香料和药材,像你这样外地州郡的药草,摆在那处,想来卖得容易些。”

李进这时候可算能清晰吐字了,他初见她,就知晓她好心肝,是个极心善的人,性子活泼鲜妍,半点不怕生。可今日再见,真切体会她的善心与好意,却又是另一种滋味,四肢百骸如浸入冬日暖泉,心中又涩又涨难以自抑。

她是这般好的人。

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

却也毫不吝惜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