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一带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什么都有,手里的余钱不多,建屋舍的时候,大多是土墙,为了屋里地方能多点,墙还薄,一点也不隔音。
三人在屋里说话,屋外的人全都听见了。
李进不必提,他的干劲更足。
秦易一看他在上下打量屋子,生怕他一会儿把屋子都拆了重建,如今已是极麻烦人家了,这份情太深太厚,自己恐难还清。
秦易拦下李进,硬把人搀着坐下。
李进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主动把事情摊开说,“你我既是同年,又难得投契,是交心好友,不应如此生分。倘若我家中有事……你会相帮么?”
“会!”秦易应得斩钉截铁,但他旋即眸光黯淡,一直挺立的脊背显出两分颓态,“可我身无所长,只能拖累人,应下这话,也不过徒惹人笑。”
秦易笑容苦涩,丝毫不见殿试后的意气风发,“不瞒你说,我近些时日……”
他摇头,叹息不止,语气自嘲,“读书做文章我尚算有些天资,乡里的先生指望我一飞冲天,为家乡争光,乡里人也敬重我,凑钱供我求学,我娘更盼我光宗耀祖,家中的田地、粗活从不曾叫我操心。成婚后,娘子又接过庶务,操持家里,日夜做绣活供我读书。
“她连眼睛都熬坏了。我想,愈是如此我愈是要中进士做官,为她挣诰命,请最好的郎中治好她的眼睛,决不能辜负她的真心。
“后来,我真考上了。”
“可有何用呢?”秦易面色颓然,侧面看去,他的背疲惫弓着,“满腔抱负,意气风发,最风光的也不过是殿试后去金明池赴宴的那一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也只有那一日风光。做官要看上官眼色,日复一日枯燥乏味。
“济世安民太远了。
“我连眼前都顾不得,我娘子的药钱,掠房钱,我想让她凤冠霞帔封诰命,想她苦尽甘来能享尽福,想她锦衣玉食再不为生计忧心,可我连她的药钱都付不起。这是我所求的仕途吗?”
秦易神色痛苦,他在问李进,却也不再是问李进,更是借机发泄心中积郁。
谁一开始做官不是想着做个好官,治国安邦,青史留名。
可太难太难了。
秦易以手撑住额头,顺势挡住自己的脸,只有抽搐的肩膀悄然透露出他的脆弱,他不想让李进听出自己在哭,奈何泪水流得太厉害,鼻子堵住,只能大口吸气,胸腔起起伏伏,像是在不断叹息。
李进亦晓得,他要的不是什么安慰,而是有人能听一听他的抱怨,这样撑着太累了。
李进没说什么,而是手落在他肩上,颇有力道地握了握。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感受到力度的实在。
就这样安静地陪了好一会儿。
待秦易肩膀抽搐的幅度稍微小了点,李进递上帕子,“擦干净,洗把脸,别叫你娘子看到,病人不宜忧心。”
秦易接过帕子,掩着脸擦干净泪,默不作声地到水缸前舀水冲脸。冰凉的水让他的理智慢慢回笼,随之而来的是羞耻愧然。
他平复完心绪,却不敢看李进。
“我、我方才……”秦易吞吞吐吐。
李进直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却得熬过去。做官难,做好官更难,愈是如此,愈显决心。”
李进到底没说太多,在真正的生活磨砺面前,再多的宽慰话都轻得发飘,风一吹就散。
旁人说这话兴许太轻,是空泛的劝慰,但李进真是实打实苦过来,说这话也就有了点重量。
但李进是个相当务实的人,他没有由表及里细细剖析劝慰,而是干脆带着秦易到炉子前,告诉他,“你方才生火生的不对,才会好半日火着不起来,想要火旺,并非柴木越多越好,塞太严实了,火起不来。”
李进一样样教他,甚至还直接刨了点木花出来,交代他若是实在点不着,可以先用木花。
不仅如此,还有扁担怎么背省力,走路的姿势也有技巧,不是一味莽撞往前疾走,水会荡出来。林林总总的小事……
末了,李进还交代他要和邻里打好关系。
“他们都是市井百姓,敬畏你是读书人,有官身,不敢主动亲近。你素日也不需做什么,家里有什么多了,哪怕多煮了锅肉,出去分一碗,也是亲近好意。汴京人待邻里最是热心,仗义好说话,等范娘子病好了,你不必特意聘人看顾,邻里走动起来,有什么事也能帮衬,存下闲余为好。”
李进这样寡言不喜多说话的性子,也一气说了这许多,可见是真把秦易当好友了。
同样是读书人,同样正直寡言,也许是李进自小受苦的缘故,他再沉默,也比秦易更通人情世故。
要不陈妈妈和卢家的邻居们也不会都对李进赞不绝口,他有他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