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海图
这艘被孟寒舟看上的海船, 在所有船单里,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大的。牙郎瞧着他看中的这个, 一时摸不准他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比这好的船不多了去了?
不过他一个牙郎哪管这个, 有钱赚就行, 嘴上一咧笑, 就跑去谈。
船主大东家急着周转银钱, 恨不得立刻将船脱手,本人又不在明州, 只留了个小儿子在此洽谈。
虽说这位少东家,也三十大几, 不算小了。
去看船这日天气有些阴, 海浪裹着风都拍出了白沫,凡小些的船都一摇一晃的,船工们吆喝着,慌慌张张多抛下几道锚, 才勉强稳住船身。
外港与内码头虽同饮一江水,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外码头之繁华, 比之内码头更甚。
沿岸是一水儿的青石护堤, 往来皆是做大宗海运、远洋贸易的海商巨贾。张口闭口, 便是整船整船的丝绸、茶叶、瓷器,动辄千两万两银。
不似内码头,只走些米面油盐、针头线脑的杂货生意。
内码头归明州府管,而外港码头则是市舶司管辖。市舶司又是直隶京城的, 收什么名目的税、收多少税,一律不需向明州府报备, 人家直接一道文书发往中枢。
人家不只有自己的税目,还有自己的司兵,紧要关头,可直接调兵护卫港口,不必知会地方官府。
也正因如此,市舶司提举官阶虽比府尹俞言低上一截,平日里却趾高气扬,半点不买俞言的账。
据徐瑷抱怨,有时候衙门追着要犯来,那犯人往外港里头一藏,衙门的人要进去搜查,若是不使银子或是银子没使到位,人家市舶司也是楞不让进的。
俞大人亲来都没用,人家就一句话,我们只听自个儿提举的。让他请提举来,人家又说提举公干去了,总之是请不来,大人您自便。
这市舶司提举就管这港口的一亩三分地,他能有什么公干要出明州?简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所以怨不得一提起市舶司,府尹俞言就一脸的有苦难说。
一艘艘遮天蔽日的大船泊在深水码头,如同一只只被铁索缚住的巨兽。巨桅如林,帆尖仿佛高耸入天,船身漆色沉厚,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才是真正能远洋的海船!
虽说因为贡期的缘故,外港戒严,多了几分肃穆,但丝毫不冷凄。港内依然来来往往着诸多番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水手们倚着栏杆喝酒笑闹,喧嚣声浪盖过海浪。
跟着过来找“参与感”的方瑕,自打从远处望见了这些大船,就开始“哇”,一路哇到查验处才闭嘴,脖子都哇酸了。
说是查验处,其实更像是个卡在港口进出要道上的门房。
几个吏目百无聊赖地瘫在藤椅上,嘴里叼着一种方瑕从未见过的长管,水烟在管中咕噜咕噜冒泡。头上还歪戴着海洲特有的彩羽椰壳小帽,一身散漫作派。
孟寒舟等人出现在查验处前,他们也照旧嘻哈说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船少东家一脸的络腮胡,不似明州人,倒像北方的雄壮个头。这么大个子,进了查验处,马上就鞠躬哈腰,一边在袖子里递上几两碎银,一边赔笑小心:“几位官爷。家里急事,要把船卖了。这不,特地带买家来验船。验完就走,绝不耽误事!”
几个吏目也不避讳人,光明正大地掂量掂量手里的碎银,又斜眼扫过他们几个:“验个船,用得着来这么多人?”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钱不够分。
少东家心领神会,立刻又多献上几锭银子,对方才露出几分勉强满意的神色,慢腾腾起身,懒洋洋地核对了几人的路引、牙佣文书,搜过有无夹带兵器,这才挥手放行。
区区几个看门小吏,便如此明目张胆索要钱财。这市舶司,果然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恣意妄为。
船东家瞥见孟寒舟脸色沉冷,目光阴森地盯着那几名吏目,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事端,连忙上前半搂半推着他往前走。
压低声音道:“小东家,底下人不过是捞点油水,这边儿都这般规矩。您放心,今日不管买卖成与不成,这过门钱我绝不让您出一分。咱哥俩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都这般规矩,什么规矩!
孟寒舟当然没想怎么样,他就是得把今天这事儿记着,一会儿回去好跟皇子殿下告状。
船东家却生怕他惹事,一路苦哈哈笑着,半拥着他往码头深处走去。
途经数艘大船,船桅上挂着五花八门、色彩各异的旗帜。孟寒舟随口问道:“这些船,都是来做生意的?”
船东家仰头望了一眼:“那哪能啊,现如今能靠前头泊船的都是各国的待检贡船,那小旗就代表着纳贡的是哪一国。这些船航程远近不同,抵港有早有晚,若是早了,还不到核验的时候,就都得在这候着。普通商船,不分蕃商梁商,得都靠后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