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4/5页)
长空月缓缓放开她的手,声音在此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死后的世界。”
“没有安静的长眠,只有永恒的寒冷、饥饿、混乱,以及互相吞噬。”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条污浊的暗银色长河,音量变得很轻:“那就是忘川。掉进去,你的记忆,情感,自我,都会被一寸寸溶解。不是忘记,是溶解成一种扭曲痛苦的情绪,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永远感受痛苦。”
他的手放回她肩膀,又带着她转了个方向,指着一片不断扭曲,仿佛由无数手臂纠缠而成的树林。
“那是怨手林。生前执念未消,怨恨至深者,魂魄的一部分会永远留在这里,永世伸展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它们只能互相抓挠,撕裂彼此的魂体。”
棠梨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长空月没看她,继续用一种平静到有些残酷的语调说:“死者的魂魄若不够强,在死后就会变成这些随处可见的影子,浑浑噩噩,永受煎熬。”
“若运气好一些,魂魄完整入了轮回,也要先经过这里,走一遍黄泉路,看一遍孽镜台,清算生前因果。”
“若是自杀……”长空月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垂眸看她。
幽冥渊暗红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那些影子更像是来自深渊。
棠梨被吓坏了,但她看着他的脸,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他太了解这里了,了解得过于透彻,就好像他死过千次万次,亲身经历过这些一样。
明明他是个活人不是吗?
他长眉之间萦绕着一点克制的痛苦,给她一种,他现在还活着,反而比死去更难熬的痛苦。
“按照冥律,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直至阳寿本该终结的那日。”
长空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棠梨因他的咳嗽回过神,下意识替他拍着后背顺气。
都被吓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给他顺气。
长空月这样想着,似乎有些高兴,他想笑一笑,可咳嗽得却更厉害了。
淡淡的血迹溅在他掌心,长空月垂下眼,并不解释他这是怎么了。
棠梨也罕见得没问。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明明她初来乍到,被吓成这样,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长空月非要带她来这里,把她吓成这样,她也该生气。
可他看起来好像比她更痛苦。
尤其是说到自杀者的下场时,明明一直想嘎了自己的是棠梨,惧怕的却好像是他。
仿佛他才是那个自杀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自戕。
良久,长空月缓缓挣开了棠梨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离那些翻涌的黑暗更近。
他一身半旧的白袍,素衣素服,在幽冥渊背景之后,恍若一身孝服,清瘦而悲凉。
“死了并非一了百了,至少如今的幽冥渊,不是生者该向往的地方。”
“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遇见了‘麻烦’。活着至少还能选择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吃一些喜爱的食物,烦恼你那些微不足道的‘麻烦。’”
“死了,连‘麻烦’都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东西。”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突然从雾气深处爆发,无数影子疯狂地朝那个方向涌去,相互践踏、撕咬,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
棠梨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长空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让她听,让她感受。
让她皮肉被阴风刺痛,让她骨髓被寒气浸透,让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记住这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尖啸渐渐平息,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呜咽。
“死了以后想来这种地方吗?”
长空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他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还想着死吗?”
棠梨没睁眼,只是用力地摇头,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颤抖。
长空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她此刻抗拒惧怕的样子,便知道她根本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
不过是看了看幽冥渊边缘便成了这个样子,若知道更多,很难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要变。
她现在这样才是最好。
她也不要死。
他不想再看人死去了。
长空月不再多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步踏出幽冥渊。
刹那间,一切恐惧被扫除在外,他们在寂灭剑的带领下很快回到了寂灭峰。
身后是无间地狱。
眼前是寂灭峰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
以及漫天真实闪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