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回到府中, 略感疲惫的祝明璃先沐浴一番,才坐下用暮食。

绿绮还没来得及回院禀报事务,沈令文先来了。

这几日国子监休假, 他泡在书肆里可谓如鱼得水, 尤其是研讨会, 从早到晚, 每日都有,体验极佳。因为有祝明璃的安排,他需要做托儿引导思索方向,总是被赞“见解独到”,越是辩解谦虚就越受欢迎, 人气逐渐攀升。

如今瞧他, 哪有第一世那副愁绪缠身的模样,眉眼间尽是舒展。

婢子通传后, 祝明璃让他进来。

沈令文探头探脑地进院, 佯作不经意地问:“三叔呢?”

这祝明璃倒真不知,转头看向婢子。

婢子答:“郎君往演武场去了。似是三郎在打马球的排阵上有些疑惑, 寻郎君讨教。”

“嗯?”不仅沈令文讶异, 祝明璃也略感意外。

这叔侄俩素日关系生疏, 上次还因为请家法闹僵了, 如今竟也开始破冰了。

无论是从关爱晚辈、盼其成才的角度, 还是从为产业和朝堂助力上的角度上来讲,沈家能多一个在武事上得力的人,她乐见其成。

自然, 武事有人,文事也不能缺。

尤其在读书人的影响力方面,须得足够扎实。

这种影响力与崔京兆那般在朝堂清流中的威望不同, 是另一条路径。世上最不缺的并非官员,而是源源不断的年轻学子。他们热血难凉,易被感召,若过个三五年,沈令文能在这些学子中积累声望,许多事办起来便会顺遂许多。

比如上一世那般情形,沈令文就能号召这些心怀家国的学子发声造势,天下读书人群起响应,那声势可比朝堂上保全自身的文臣有力。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往好里想,他只需稳步向上,为沈家博些清名,便已足矣。

祝明璃温声道:“令文今日过来,可是研讨会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令文摇头,随即又点头:“谈不上‘麻烦’,却也有事。”

休假四日,学子们皆很闲散,相较泛舟、登山拜庙,研讨会更新鲜有趣,所以无论是瞧热闹的、看新鲜的,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都涌进了阅览院。

“叔母整日忙碌,恐不知书肆盛况。小童光是烧茶添水都快忙不过来了,炭火不息,茶壶频换,一轮接一轮。研讨会那屋子早已坐不下了,有人便挤在墙角站着听,十分拥挤。”

说到这里,沈令文面上露出笑意,此事颇有趣味:“掌柜不好赶人,只得将门窗大开,让门外、窗后也能站人。又怕这般体验不佳,坏了书肆名声,四处寻法子,最后竟将书肆后院棚下的长凳搬了来,让学子们在窗下坐一排听。”

说到这儿,怕祝明璃责怪掌柜,连忙补充道:“瞧着虽有些好笑,却反添了几分苦学勤勉之感,倒是颇得趣味。”

今日研讨的议题十分务实,是如何清理河道淤塞。这可是四书五经里学不来的,便是读史,也很难寻到细枝末节的关键。

题目不是祝明璃凭空编纂的,是祝清参与各府宴饮时,听那些专司实务却怀才不遇的官员酒后吐苦水,记录下的细节。

在这方面,祝清和祝明璃不愧是兄妹,都有点儿“正事要紧,其余靠边”的态度。这些时日笔不更辍,将长安事务官搜罗了个遍,不得志的哭泣,得志的感叹,干货采访捞了一大堆,单是议题,便够书肆开上几十回了。

而且南北西东,各地情势不同,议题细分,还有得辩呢。

这些手稿,自然是交给祝明璃来编辑。她先将其中一位曾在江南任过县令的官员经验梳理了出来,此人勤恳肯干,积了许多经验,因性子耿直,在官场走得不算顺。

祝明璃略加编辑润色,提前透露纲要给了沈令文。最新一辑《文萃报》的‘实务集锦’里,也有这位官员的身影,算是抵了他酒后接受采访的费用,替他扬名,让学子们能看见这些做实事的官员,学习经验,继承那份为民勤恳的精神。

回忆起今日,沈令文很振奋:“不单黑板上有纲要,还绘了图!”

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剧本杀,不仅有上官、下属各类角色,实际背景,连研讨室的布置也略作调整,添了些江南风貌,将能沾边的文创物件都摆上了——顺便带带货。

总之,这种沉浸式体验,让几十名学子恍若在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感觉极好。说到最后,大家拟出一套颇为周全的法子,许多人都有点热泪盈眶。

沈令文语气忽转:“只是时辰不早了,掌柜来催了好几次,若再不散,坊门关闭,学馆学子无所谓,不住本坊的学子就得发愁了,便只能匆忙散了。谁知这一散,竟有位学子哭了出来。”

大伙吓了一跳,经过这一日相处,无论熟识与否,都生出了些“同僚”情谊,纷纷上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