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徐县令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 便已激动得手足无措,头晕眼花,一时只觉自己身在梦中。

沈绩在一旁看着, 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激动至此。

他虽然知道三娘在书肆上费了很多心血, 印了很多书, 也搜寻了许多官员亲临, 却不知其中细节,更不晓得那些书、那些经验、那些手把手的教导,对学子们来说是何等珍贵郑重的际遇。

祝明璃想着,往后总要相互配合,又是他乡相遇, 承认了也无妨。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一直不曾声张,也是不想和官场搅在一起, 太复杂。

所以面对徐县令的疑问,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正是。”

这答案与他猜的一般无二, 可他偏偏像接受不了似的, 脑子里轰然一声, 乱成一团, 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政绩, 也没想这位书肆东家为何要来这等偏远之地开榷场,只想着一桩:东家来了,是不是意味着, 他虽然身处朔方这等偏远之地,也能托人捎带书肆的新书了?

书肆的书虽然卖得远,可那都是热本, 冷本在书肆里尚且抢不过来,能运到太原、洛阳货栈的已是少数,再经商人之手往外散,能到朔方的便更少了。

此地文化不盛,更没有商队会专程贩书过来,他初来乍到,也无甚相熟的官员可托人从长安捎带。

沈绩见他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忙唤道:“徐县令?你可还好?”

徐县令这才醒过神来,朝着祝明璃长长鞠了一躬:“原来如此,今日相见,才知这些年所在的书肆竟由娘子所办,多谢祝娘子为学子们提供这些机会。我此次外放来鸣沙县,也是因了那一次次的研讨会,读了文萃报上那些热血澎湃的事迹,才敢放手一搏,来这等偏远之地,不求一鸣惊人,也不求仕途顺遂,只盼能为当地百姓做些什么。”

沈绩这才明白,他不是身子不适,是太激动了,便也插不上话了。

祝明璃很是理解:“能帮到大伙儿,实在再好不过。既然徐县令是故人,又在书肆呆过多年,咱们往后配合起来,理念相近,想必会容易许多。”

说完对他点点头,便拉着沈绩走了。

她觉着徐县令这情形,怕是要消化许久,不如趁这个工夫去后头安顿人手、安排住所,把琐碎的事先理一理,明日才好正式开工。

才走出几步,那在后面发愣的徐县令却又快步追了上来。

可他追上来,又不知说什么,一腔的话堵在喉头。

面前的夫妻俩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咽下,咽下又张嘴,反反复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翻涌得厉害,想再陈情,又觉着人家太平静了,倒显得他冒昧,毕竟彼此其实没什么交集,说到底,他不过是众多读者中的一个罢了。

可若轻飘飘带过,又显得太轻拿轻放了,在长安那段日子,书肆带给他的,甚至比国子监还多。他的名字还挂在书肆的墙上,贵客牌也跟着他一路到了这里。

他这般激动,身后那些属官也看得惊讶。

唯有祝明璃懂得这种感觉,大抵是北上千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遇见了同乡、同窗那般的亲切。

她体贴地没有点破他的失态,只道:“往后要麻烦徐县令的事还多,还望多多包涵。我们先去把人手安顿下来,明日还要选场地,让人扎营。跟来的匠人、我的手下,还有那些想寻活计的百姓,都要住下来。少不得要买些材料、修屋舍、打井,样样都要县衙配合,大干一场。徐县令今日且好好歇息。”

徐县令连忙又鞠了一躬,结结巴巴道:“好、好,都听祝娘子的。”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稳,便让小吏引着他们往后院去了。

剩下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感慨万千,发了许久的呆。

回头见属官们还没走,都用稀奇古怪的眼神打量他,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那点尴尬,到底压不住心里的激动,谁能想到呢,他没等来书肆的新书,也没等来国子监的同窗、书肆里一同研习的学子,竟等来了书肆的东家。

先前还愁节度使派个娘子过来,完全不知来头,如今那点愁绪早散了个干净。跟着祝娘子做事,岂不又回到了在书肆读书的时光?

安心,踏实。连阳光都灿烂明媚起来,空气也格外清新,整个人通体舒畅,许久没有这般松快过了。

两人走远了,沈绩才问:“三娘莫非早就知道这位县令是故人?”

祝明璃笑道:“我哪有那般神机妙算,不过是赌一把罢了。我做这些事,本就锐意进取,要大胆些。旁的县里,那些县令履历厚,年岁大,多半求稳,年轻者则相反。我听说新来的县令是刚入仕不久的,便选了这边。”